■罗海

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工业题材始终是映照时代变迁的重要脉络,而柳州工业文学凭借独特的地域特质与历史积淀,成为这条脉络上醒目的一环。当传统工业叙事仍沉浸于机器轰鸣、钢铁意志的宏大表达时,唐丽妮的《请叫我蓼青》以沉静而锋利的笔触,为柳州工业文学带来了全新的表达——一种扎根生活肌理、探入人性深处的文学声音。
作者的“新声”,首先体现在叙事视角的全面下沉。她摒弃了工厂瞭望塔上的俯视姿态,将笔触深入车间飞扬的尘土、家属区飘散的烟火气,以及下岗工人的日常褶皱里。本书的世界,由螺丝钉的触感、机油的味道、下岗证的颜色与菜市场的讨价声构筑而成:老万在流水线拧螺栓时,“躯体里头其实住着一匹高头大马”;蓼青从牙缝里挤出家底,支撑起下岗后的生活;小七在婚姻与爱情的夹缝里挣扎。这些细节绝非工业叙事的背景板,而是文学的鲜活生命,让读者看见工厂不仅生产产品,更生产着人的情感、生活与命运。
视角的转换,也让叙事重心发生了根本转向。传统工业文学以“生产”为核心,聚焦技术进步与集体荣誉;而在作者笔下,人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主角。她不关心工厂的产值,而是追问机器旁的人如何生存,关注工厂里的人际关系与精神世界。下岗后的蓼青靠挖野菜、捡废品度日,老万在修车铺的梦想破灭后陷入沉沦,小七在情感废墟上重建生活——工业不再是抽象的时代背景,而是具体融入每个人的喜怒哀乐之中。
更深刻的是,作者捕捉到了工业变迁中人心的褶皱。她不仅记录下岗、改制、拆迁等历史事件,更揭示这些事件在人们心灵上刻下的长久伤痕。在她笔下,工业转型既是经济结构的变革,也是精神层面的迁徙:“厂里人”转向“社会人”,集体庇护让位于个体独立,其间的痛苦与尊严被淋漓尽致地呈现。蓼青坚持让孙女叫自己“蓼青”而非“阿奶”,是对独立人格的艰难确认;老万扔掉空酒瓶的瞬间,是劳动人民失去体制支撑后的自我解脱;小七在情感与道义间的抉择,折射出当代人在传统伦理与自我实现间的永恒矛盾。
在语言风格上,作者的文字兼具冷峻与温情。写工厂环境时,字里行间弥漫着铁锈与机油的味道;刻画人物时,精准抓住下岗工人粗糙的手指与躲闪的眼神。而在冷峻之下,又流淌着深沉的暖意:蓼青为保护儿子留下刀疤的决绝,小七陪护病人时的复杂心绪,老万最终与自己和解的释然,都如同废墟里长出的花朵,让文字在刚柔并济中充满张力。
尤为珍贵的是,作者开创了工业题材中女性经验的书写。传统工业文学里,女性多是“家属”或“配角”,而本书让女性成为叙事的中心。蓼青、小七等女性形象,既承载着工业变革的阵痛,又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她们在车间里流汗,也在菜场与家中奔波;她们的身体被工业塑造,更在困境中绽放出精神之花。这种完整的女性工业经验书写,在柳州乃至全国工业文学中都具有开创性意义。
《请叫我蓼青》的出现,标志着柳州工业文学的转向:从对工业本身的赞美或批判,转向对工业社会中人的生存状态的深刻关注;从宏大历史叙事,走向微观的生命体验;从男性主导的生产场景,扩展为包含性别在内的全景式生活图景。作者凭借工厂生活的积淀与文学的敏锐,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文学转型”,为工业题材创作开拓了新的天地。她的作品告诉我们,工业文学不仅可以写机器轰鸣,也可以写人心颤动;不仅可以写钢铁意志,也可以写血肉温情;不仅可以写集体荣光,也可以写个体尊严。这不仅是一部优秀的中篇小说集,更是柳州工业文学传统创造性转化的成果。这带着机油味与烟火气的声音,第一次让我们听见了工厂里沉默者的心声。它不大,却真实、坚韧、充满生命力,值得被珍藏、被聆听、被传承——正因为有这样的声音,我们才记得工厂的兴衰,也记得那些在兴衰里活过、爱过、痛过、奋斗过的具体的人。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7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