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慧兰

▲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们内心的尴尬》。 资料图片
作为东西老师的众多读者之一,我虽不曾与他相见,却始终默默追随他笔下的世界。他或许并不知晓有这样一名读者的存在,更不曾记得,他赠出的书中有一册,辗转来到我的枕畔,那便是散文集《我们内心的尴尬》。
2019年3月,东西老师在某场讲座中签名赠书,一位挚友知我心意,不仅自己获赠,还多讨一册,郑重递上我的名字。于是扉页上,便落下了东西老师温暖而有力的一笔题签。
自那以后,这本散文集便成了我床头最亲切的陪伴。书中收录东西老师近70篇散文,篇幅大多不长,却字字珠玑,意蕴深长。于我这般在媒体行业工作多年、惯于“短实新”文体的人而言,这样精悍又丰沛的文字,恰似一盏清茶,既能解思维的渴,又足以安顿精神的颠簸。全书分为3个篇章,我尤为偏爱第二章《有一种生活被轻视》。其间所写的村庄与亲人,仿佛一面时光的棱镜,映照出我纯朴的故乡与那些熟悉的面容。譬如《审父》不过千字短文,东西老师却以冷峻与温情交织的笔触,完成了一场对父亲的精神回望。读完,仿佛我也随之踏上归途,重新凝视那个曾经令我羞赧、如今却教我泪目的背影。
文中父亲“母鸭般”的步态,倏然勾起我心头封存的画面——父亲那总是一高一低的裤脚,他在家长会上那浓重“夹壮”口音、引来窃笑的发言。年少的我,曾多么渴望他能“安安静静”地开会,仿佛他的不够“体面”,也会折损我脆弱的自尊。直至我也步入人世风霜,才渐渐读懂,那一高一低的裤脚,是匆忙生计的印记;那“用尽全力”的发言,是试图为我撑起一片天空的笨拙努力。东西老师写道:“父亲好像没给我荣誉,却给了我坚忍与独立。”读至此处,心中轰然一响。我们这一代人,惯于仰望远方的星辰,却常常忽略,身边那个沉默如山的男子,早已用他日复一日的“依然故我”,教我们如何在泥泞中站立,在风雨里行走。
《审父》最珍贵之处,恰在于它并未将父亲神化。文中的父亲会受骗、会偷懒、会以夸张的傲慢掩饰骨子里的卑微。正是这些“不完美”,构成了他血肉真实的温度。原来父爱从来不是史诗般的颂歌,而是藏在被你识破却不愿说穿的谎言里,藏在他默默推过来的一碗热汤里,藏在他固执不改的脾气与习惯里。
这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也曾是个贪杯的人。小时候每见他饮酒,我和两个弟弟便轮流守在桌边,生怕他多饮伤身。后来我们离家远行,有一回他醉得沉酣,三日不醒,县里医生束手无策,全家哭作一团。当我们慌乱地将他送至市医院,他却悠悠转醒,恍若无事。如今想来,父亲何尝不曾有过他的轻狂与梦想?他所贪杯的,或许不只是酒,是长年积压的疲累、未能言说的苦闷,是一个平凡男子在生活重压下,偶尔允许自己的一次失重与喘息。
东西老师在文末轻轻写道:“每当我一思念,便思念起一个真实的父亲来。”至此我方懂得,“审父”的本质,实则是审阅我们自身的来路与成长。而今,我们也已为人父母,在与下一代的对话碰撞中,渐渐接过那根无声的接力棒,才终于明白,父亲那些“不光彩”的瞬间里,藏着最朴素的深情。他种种“不完美”的痕迹,恰恰勾勒出生命最本真的韧度。读懂父亲,便是读懂平凡人间最厚重的温柔,也是与曾经那个不懂事的自己,达成一场迟来的和解。
是的,“不完美的真实”远比“完美的虚幻”更具生命力。唯有坦然接纳这份真实,我们才能从父辈的身影里,辨认出属于自己的路途,才真正懂得:这世界上更多的是普通人,勇于承认并接受自己的平平无奇,才是对生活真正的诚意。
(韦慧兰,来宾市融媒体中心总编辑,第35届中国新闻奖公众评委)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2月06日第07版 :岜莱评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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