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娟鹃 | 讲台边的青春札记

■黄娟鹃

我们那代人的童年里,常飘着大人们哼的《小小少年》,一句 “没有烦恼”,像被风揉皱的糖纸,甜得有些不真切。

少年的歌,从来都是大人唱的。不是大人要抢孩子的旋律,而是青春这回事,身在其中的人,总看不清它的轮廓,唯有走过之后,才懂回头描摹那团朦胧的光。

作为一名站了十年讲台的语文教师,我总在课堂上与少年们的青春撞个满怀——他们会为一篇课文里的少年心事争得面红耳赤,会在作文本上写下“天大地大,烦恼最大”的稚气句子,也会在某个早读的晨光里,忽然望着窗外发呆,眼底盛着我也曾有过的迷茫。我曾困惑,青春是否是郭敬明笔下贴满标签的华丽狂欢,又或是韩寒电影里反复回响的金句和箴言?直到走过岁岁年年,才懂普通人的青春,不过是年少时带着未熟的心跳,在雾里走过的每一个晨昏。

我批改过无数篇以“青春”为题的作文,见过少年笔下的张扬与怯懦、热烈与怅惘,才惊觉青春从不是标准化的答卷。那些藏在作文本里的心事,是少年们写给青春的短笺:有人写“月考后的晚霞,红得像未说出口的倔强”,有人写“课间操的音乐里,藏着偷偷看一眼喜欢的人的慌张”。我读着这些稚嫩的字迹,忽然就懂了,青春原来是藏在晨读声里的迷茫,是解不出的数学题的叹息,是和同桌分享的半块橡皮,是偷偷夹在语文书里的纸条。

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才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

我总在课堂上与学生探讨青春,只因看着他们伏案刷题时紧锁的眉头,听着他们课间闲聊时藏不住的悸动,便知晓这群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站在青春的渡口——既对未来满怀憧憬,又对当下满是困惑。他们会为一次模考的得失辗转反侧,会为朋友间的误会暗自神伤,会在课本的夹缝里偷偷写下朦胧的名字,却又在被问及 “何为青春” 时,茫然地摇着头。所以每当讲授那些触碰心灵的课内文章,我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和他们聊聊文字里的青春,也聊聊他们正在经历的时光。

讲授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时,我们对着“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反复揣摩,有女生轻声说:“老师,我好像懂了,青春不该被一时的烦恼困住。”品读鲁迅的《伤逝》时,我们讨论子君与涓生的爱情,男生们和女生们则悄悄交换着眼神……

记得有一次,解读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时,我和他们一字一句拆解维特的欢喜与哀愁——

维特遇见绿蒂的那个午后,阳光淌过窗台,落在少女的发梢上,维特的心便跟着那缕光轻轻颤动。他会为绿蒂的一抹笑彻夜难眠,会为她不经意的一句问候雀跃一整天,哪怕知道绿蒂早已心有所属,依旧甘愿守在她的身边,把满腔的爱意藏进字里行间。课上有个男生忽然喊起来:“老师,维特太傻了,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一点都不值得!”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细碎的附和声,也有女学生在一旁笑着。我没有回答,只是跟着笑笑。我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也曾抱着这本书,在昏黄的台灯下,为维特的执着掉眼泪。那时的我,和维特一样,总觉得青春的爱,就该是奋不顾身的,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炽热的。

如今再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我才懂,维特的烦恼,从来不是单恋的烦恼,而是少年人独有的,对世界、对爱、对自我的迷茫。他热烈地爱着绿蒂,爱着她的温柔与明媚,其实也是爱着那个敢爱敢恨的自己。真正的青春炽热,不该是撞向南墙的莽撞,而是把这份对美好的向往,化作雕琢自己的力量。 就像维特若是能把满腔心事落笔成诗,或是投身于更广阔的天地,他的青春,便会多一份向阳而生的明亮。我把这些话讲给学生听,他们安静地坐着,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沉思。或许此刻的他们,还不能完全读懂维特的挣扎,但总有一天,当他们回望青春时,会想起课堂上的这段对话,想起那个为了爱奋不顾身的少年维特,更会想起:青春的美好,在于既保有心动的纯粹,更懂得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好。

成长,就是让我们学会和过去和解,学会在苦难里汲取力量,学会把曾经的炽热,藏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或许就是我总在课堂上和学生聊青春的原因——我想让他们在还能肆意哭笑的年纪,懂得珍惜每一份迷茫与悸动,因为这些都是成长最珍贵的养分,而“慢慢成长,慢慢变好”,才是青春最该有的姿态。

如今的我,依旧每天站在讲台上,看少年们的青春在教室里绽放。我看着他们为了梦想奋力奔跑,看着他们为了一点小事争吵又和好,看着他们的眼眸里,盛满了我也曾有过的、雾蒙蒙的光。一届学生离开了,又一届学生向我走来。我依旧会在他们抱怨学习辛苦时,讲起自己当年为了高考挑灯夜读的日子;我会在他们为了感情烦恼时,和他们聊起维特的执着与少年的心动,聊起《我与地坛》里“死不必急于求成”的从容;我会在他们迷茫困惑时,告诉他们:不必急于长大,不必害怕烦恼,青春里的每一份迷茫与炽热,都是未来岁月里最珍贵的底色。

我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在三尺讲台之上,见证一届又一届少年的成长,能在文字的世界里,与他们一同探寻青春的真谛,陪他们走过迷茫的时光,看他们拨开晨雾,慢慢走向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的远方。

青春是雾,是风,是藏在心底的歌。它或许迷茫,或许青涩,或许带着些许遗憾,可它终究是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而我,愿做那个永远的“守雾人”,在三尺讲台之上,与少年们一同,把青春的歌,慢慢唱得响亮。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05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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