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宝 | 洞中日月长

——游吉星岩记

■陈仁宝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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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丽多姿的洞中景象。

  初闻“吉星岩”三字,舌尖便仿佛噙着一颗清甜的桂圆,圆润里透着一股子祥瑞之气。这个坐落于德保城南十二公里处的溶洞,竟以“吉祥”为魂,将亿万年造化与人间烟火,密密地织就成一幅瑰丽长卷。恰如古人所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藏于喀斯特峰丛腹地的秘境,莫非真住着几位司掌福禄的星君,才引得天地灵气钟毓于此?

  才至景区,尚未得见洞府真容,便有身着蓝靛壮锦的姑娘,手捧物什,翩然而至,像从山岚里走出的一片云。她们手中的土布围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亚光的光泽,经纬交错间,仿佛把云霞与月光一同织了进去。“这是隘章土布,我们自家织的,戴上能沾吉气呢!”一位姑娘笑着,将一条围巾递过来。她的笑语清亮亮的,如清泉漱石。那围巾触到颈项的刹那,一种温软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便涌了上来——这何止是布匹,分明是壮家织女用无数个静夜的月光与耐心,纺就的朴素祝福。

  未入洞天,先闻仙乐。祈福广场上,山歌如春溪奔涌,无休无止。那调子高亢时,能裂石穿云,仿佛要替人去天上问话;低回时,又似情人耳语,在溪涧边、竹林里袅袅缠绕。这莫非是歌仙刘三姐遗落在此间的歌谣?广场中央,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树,枝桠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密密匝匝,风过处,便响起一片清脆的琳琅之声。清代赵翼笔下“蛮女红妆趁墟嬲,长裙阔袖结束妍”的热闹,仿佛穿透了三百年时光,在此处鲜活地复活了。

  洞口并不张扬,一方斑驳的石墙默立着,像一册合上的史书,青苔便是它天然的眉批。德高望重的寨老说,这是光绪年间乡民为避匪患而筑的屏障。指尖抚过那粗糙冷硬的石壁,恍惚间,竟似触到了百年前那些慌乱而坚定的手温,听见了墙后妇幼压抑的呼吸与男人们低沉的誓言。正神游太古,忽有酒香袭人,循香望去,竟是“曹操”与“刘备”在“解忧集”中对坐,举杯邀着洞中永恒的“明月”,一旁更有“李白”击节而歌。这洞中一隅,莫非真能让人忘却红尘烦忧?接过一盅洞藏美酒,仰头饮尽,但觉一股暖流自丹田氤氲升起,四肢百骸无不舒泰,果然应了壮家那句古谚“紧闷兰姆拔”——愁绪如晨雾遇着初升的朝阳,顷刻便消散无踪了。

  沿着名为“步步高升”的石阶徐徐下行,光线渐次幽暗,空气却愈发清凉纯净,仿佛踏入了大地深处一条静谧的时光隧道。待那厚重的隔温门在身后悄然闭合,将尘世的喧嚣与溽热彻底隔绝,二十二度的恒温便如母亲包容的怀抱,温柔地将人包裹。这哪里是寻常的溶洞?分明是大地珍藏了亿万年的宝匣,于此一刻,为我这般有缘人,欣然开启!

  首入“吉瑞呈祥”厅,目光便被那株巨大的“木棉神树”攫住。通体赭红,形如一团凝固的火焰,又如一只正欲展翅的火凤凰。每一根虬结的枝丫,都像是在诉说壮家儿女世代相传的、那铮铮的铁骨与炽热的心肠。旁有“平安钟”静悬,以指轻叩,钟声并不洪亮,却沉雄厚重,在空旷的岩壁间九转回环,悠悠不绝,似与百年前曾在此避难的那些村民的脉搏,隔着时空,悄然共振。转至“鹤饮仙池”,但见一泓清浅,水滴从极高处不疾不徐地坠落,在池心漾开一圈又一圈极精致的涟漪。那“滴嗒”之声,清脆而执着,是“滴水穿石”这四字最温柔的注脚。而那漾开的七圈涟漪,匀净分明,莫非是北斗七星,也恋这洞中清幽,特意投下的倒影?

  “吉汇万象”厅,则堪称一场汉字的朝圣之路。从甲骨文的朴拙天真,到篆书的圆劲古雅,再到隶书的波磔舒展、楷书的端庄方正、行书的流水飘逸,每一个“吉”字,都仿佛在石壁上开出了一朵独一无二的花。然而最令人称奇叹绝的,莫过于那“倒生莲花”。谁人见过这般决绝的姿态?莲花,那本应亭亭出于水面的君子,竟毅然舍弃了向上的寻常路径,从穹顶倒悬而下,千瓣万蕊,粲然绽放,将一种极致的柔美,演绎成一种义无反顾的壮烈。这虚实相生的妙境,恰似德保“莲城”古老传说的最好注脚:那对因痴守故土而化石的仙女姐妹,是否终于将不灭的精魂,化作了这洞中永不凋零的奇观?

  “祥瑞麒麟”仿佛刚从云端驻足,回首顾盼;“水晶葡萄”累累然缀满洞壁,晶莹欲滴,诱得人直想摘下一串尝尝;“南山古松”撑开华盖,针叶清晰可辨,仿佛真有松风过耳。这琳琅满目、鬼斧神工的钟乳奇观,岂非大自然以万年为笔、以水滴为墨,在这地下宫殿里默默写就的一幅无边无涯的《吉庆图》?年轻的导游在旁轻声解说:“这里的钟乳石,一百年大约只生长一厘米。”惊得我倏然缩回那几乎要探出的手——原来,我们此刻面对的,竟是比煌煌华夏五千年文明更为悠远、更为缓慢,也更为坚韧的生长。

  转入“吉缘天赐”,眼前景象骤变,恍如一步踏入了太虚幻境。“瑶池仙水”澄澈得令人心醉,仿佛将整片天穹都倒置其中,全息投影技术幻化出的七仙女,水袖轻扬,拂过静谧的水面,便搅动了一池碎裂的星月。“广寒仙宫”里,一片皓白的钟乳石瀑奔泻而下,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莫非是嫦娥仙子夜夜捣药,将那清冷的月光也一并捣碎,凝固于此?侧耳倾听,“不老泉”叮咚作响,如鸣佩环,虽非真能饮之长生,但那清冽甘醇的滋味滑过喉间,确似传说中神仙滴落的、饱含怜悯的泪珠。此厅最妙之处,当属那方“幻影水界”,区区五十厘米的浅水,因了洞顶倒悬的万千景象与灯影的交织,竟映出森罗万象,浩瀚无垠,恰应了佛家“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深湛禅机。

  及至“吉庆丰年”厅,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六千平方米的“石梯田”,如一幅巨幅壮锦,沿着洞势层层铺展,磅礴而又精微。全息投影在其上演绎着四季的轮回:春水初生,灌满一畦畦“田垄”;夏禾青青,仿佛能听见拔节的微响;秋色金黄,是沉甸甸的收获;冬雪皑皑,将一切归于静寂的休憩。一尊镇洞的古钟默立中央,锈色斑斓,耳畔似已响起穿越千年的钟声,召唤着四方的壮家儿女汇聚于此,共庆丰年。而厅角那对名为“千年一吻”的石笋,一上一下,尖端已几乎相触,却仍隔着那最后的一厘米,进行着一场以地质纪年为单位的、漫长到令人心碎的等待。此情此景,教人顿悟:在永恒的自然面前,人类那点倏忽的爱恨情仇,不过是天地一瞬的弹指。

  终程是“吉祥如意”厅,气氛变得亲切而热闹。“四世同堂”的钟乳石家族,祖孙绵延,仿佛正围坐一堂,观赏着光影演绎的壮剧《宝葫芦》。一旁的“石狮”滚着绣球,模样憨态可掬,全无百兽之王的威严。游人可将心愿输入系统,便有电子的孔明灯,载着那一点荧荧的光,冉冉“升”向洞顶的“夜空”,传统与现代,在此达成了奇妙而和谐的交融。临别时,那尊“玉兔送客”的石笋,回眸的姿态灵动可爱,竟让每个人沉静的心头,都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一点,开出一朵温暖的小花来。

  出得洞来,夕阳正好,万道金光洒在苍翠的山峦上。颈间的隘章土布围巾,还带着洞中那恒久的温润。忽然间,心下便了悟了:这吉星岩,何须我们刻意去寻什么吉祥?那生长了万年的钟乳,是时间的吉祥;那默默守护过生灵的石墙,是历史的吉祥;那代代相传、永不断绝的歌谣,是生命的吉祥。这一切,本就是生活最本真、最厚重的福祉。正如洞中那株惊世骇俗的倒生莲花——真正的祥瑞,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地高悬天际,它总是深情地,向着我们扎根的泥土,向着人间绽放。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1月11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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