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静华
故乡地处桂东,冬日里,除了山岭的最高处,很少见到雪。若是气温再低些,偶尔会看到霜。下霜的早晨,那叫一个冷,用本地方言说便是“冻”,手脚也开始“生萝卜”了——这“生萝卜”,指的是长冻疮。那时我还住在老宅,屋顶的青瓦被霜点缀,如同撒了一层盐巴,洁白晶莹。
冬日虽寒,好在晴天多。趁着暖阳,我们将腌肉拿到天井外晾晒,做成腊肉。做腊肉的原材料,都是家养的土猪肉。这些猪吃着田地里的五谷杂粮长大,肉质鲜嫩可口。
二十多年前,村上家家户户都圈养土猪,我家也不例外。“这头可以留着过年杀。”父亲指着其中一头比较胖的猪说道,边说边给它喂潲水,“吃吧,多吃点,再不吃以后就没机会噜。”那头胖猪正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临近除夕,父亲便要宰杀这头早已选定的猪。杀猪的前一天晚上,他会联系好村里的屠夫。次日凌晨,天还未亮,空中潦草地挂着几颗星星,屠夫们便已到了家门口。母亲给他们烫好酒水,彼时屋顶瓦上的霜,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白亮。父亲端来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屠夫们脱去外套,系上围裙,先将一碗酒水咕噜咕噜地灌入喉咙里,罢了便笑道:“准备‘请皇帝’了啵。”我不忍心看杀生,便躲进房间,只听见门外的猪嚎声一阵接一阵,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不多久声音便止了。屠夫们将电筒绑在额前,分工合作,给猪拔毛,开膛破肚,取其内脏,砍骨……月牙形的砍骨刀在漆黑的夜色下闪出一道白光。任务完成了,屠夫们欲离开,父亲给每人塞了个红包,“各位兄弟都辛苦了!”目送他们走后,父亲便蹲在天井外的水龙头前,涮洗着那些猪肠,双手早已冻得通红。接着他到灶台边生火,将燃着的蜂窝煤放进炉中,再添上一口锅,待水烧开,把猪肠和猪血倒入锅中烫熟,白花花的肠子在开水中沸腾,猪血如同染了色的豆腐,表层的小孔冒着气泡。父亲知道我爱吃猪肠,所以每逢杀猪,都会给我留着。吃饭时,父亲不断将锅内的猪肠夹入我的碗中,我吃火锅爱蘸酱,他便找来一个小瓷碟,倒满酱油。蘸了酱油的猪肠,味更佳,尝上一口,似乎暖了整个寒冬。
杀一头猪,可食用很长一段时间。以前家里没有冰箱,父亲担心猪肉会变质,有异味,便将剩余的肉做成腊肉。他把尘封已久的大瓦缸搬到天井外。听祖母说,这口瓦缸曾是她的陪嫁,后来只用来腌肉和咸菜。父亲将肉放入缸里,分层叠好,撒上几把生盐——我们当地人腌肉腌菜都习惯用生盐。接着加入适量的五香粉、古月粉以及老抽,老抽要多放些,然后不停地翻动缸里的肉,以便每块都能渗入盐分。在瓦缸中腌制一夜后,翌日晌午,若是晴空万里,便可将肉拿出来晾晒。父亲用细薄的竹篾把腌肉串好,打结。母亲则在天井外搭起晒肉的竹竿。先用“丫”字形木桩固定竹竿两头,为了防止竹竿滑落,木桩底下还要垫些石块。待一切准备就绪,即可将串好的腌肉挂到竹竿上晾晒。夜里怕霜打了影响风味,故而日暮便收回屋里。
在我的故乡,腊肉除了晾晒,还可烟熏。我家的堂屋和灶口是分开的,父亲会在灶口里搭个火堆,房梁上系条麻绳,麻绳底部拴上铁钩,再把晒好的腌肉挂在钩上,让火堆生出的烟慢慢熏烤。腊肉肥瘦相间,表层的油脂会不时地滴到火堆里,燃起一团小火,整个空间氤氲着腊香味。
我曾到湘南一带做客,饭桌上有一道菜正是腊肉。湖南人爱吃辣,在腊肉里加了一大把红的绿的辣椒。我虽是广西人,却也好辣,夹起一块肉品尝,味道倒也还行,但是与家乡的腊肉比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还有一次,我去外地的一个朋友家做客,她母亲炒了一碟腊肉,那腊肉竟是淡黄色的,吃起来还齁咸。后来听朋友说,他们那里的腊肉都是拿到屋顶晾晒,从不烟熏。我这才恍然,难怪总觉得味道不对。也许是吃惯了父亲炒的腊肉,才会如此“挑食”。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父亲炒腊肉,经常同蒜苗、荷兰豆一起炒,仅这一道菜,我能吃下两碗白米饭。
故乡过春节,腊肉还可以作为一道荤菜上席。其实,早在《周礼》《周易》中,就有关于“肉脯”和“腊味”的记载。当时,朝廷有专管臣民纳贡肉脯的机构和官吏。在民间,学生也会用成束的干肉作为学费或聘礼赠给老师,称为“束脩”(即十条腊肉)。自宋代以后,腊肉不仅成为宫廷贡品,也是老百姓春节餐桌上不可缺少的美味佳肴。
这段时间正值晴好天气,上下班途中,经过几户人家,看到他们的阳台都挂着一排腊肉,在暖阳下散发着熟悉的腊香,那是扎根在我生命里的味道。眼前似乎映出了老宅的模样:冬日,我的父亲站在老宅前,他从未离开。而竹竿上,正挂满了腊肉。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3版:文化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