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左
有一次整理父亲的抽屉,发现一张采购单。纸是那种最普通的信纸,薄薄的,已经泛黄发脆,对折过好几道,折痕处快要断裂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像展开一片风干的树叶。
字是蓝黑墨水的,父亲的字一向认真,一撇一捺都带着力气,像用凿子刻在木头上。纸的抬头处规规矩矩写着“一九九六年腊月廿三,年货单”。下面便是分门别类的条目了,吃食:五花肉十斤(做腊肉、扣肉),后腿肉五斤(剁馅),猪板油五斤(炼油),带鱼四条(须三指宽),黄花鱼六条,糯米二十斤(磨粉),红豆五斤,花生、瓜子、什锦糖各三斤……
我的目光在“猪板油五斤”上停住了。记忆里,腊月二十五六的清晨,总是被一种特别的“滋啦”声唤醒。那是父亲在灶上炼猪油。巨大的铁锅,雪白的板油切成小块,在文火下慢慢熬出清亮的油来。满屋子都是那种浓烈又踏实的荤香。父亲系着那条蓝布围裙,用长筷子轻轻拨弄,神情专注。油渣渐渐变得金黄焦脆,他总会捞出几块,撒上细盐,放在小碗里。“刚出锅的,最香。”他递给我,“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买带鱼必定是赶早集,天还没亮透,父亲就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出门了。回来时,车把手上挂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他进屋,先把冻得硬邦邦的带鱼拎到厨房,说:“今天运气好,抢到了宽的,银鳞都还在。”母亲接过来,仔细端详,用手比划一下宽度,满意地点点头。收拾带鱼是父亲的活儿,他用剪刀刮去银鳞,剪去头尾,剪开肚子。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属于大海的腥气,这气味,后来成了我记忆里“过年”的一部分。
单子末尾的“毛笔一支”,则连着另一番景象。父亲会搬出那张厚重的木方凳,放在堂屋中央,铺开红纸。他裁纸极有耐心,对齐,压平,用小刀沿着直尺的边缘慢慢划开。然后,他提起那支新买的小号毛笔,在磨好的墨汁里润了又润,才落下笔。写得最多的是“福”和“春”。他的手有些抖,写出来的字算不上好看,却方正稳当。写好了,我就端着浆糊跟在他身后,看他踩在椅子上,把红彤彤的春联贴上门框。他总要问我:“正不正?”我喊“左边高一点。”他就小心翼翼地揭下来,重新调整。贴好了,门楣上便豁然一亮,简陋的屋子顿时有了精神,那红色,映着他微微出汗的脸。
我轻轻摩挲着这张纸,那些字迹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指尖的温度。这哪里是一张采购单呢?这分明是一张地图,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坐标,标记着我们家那些清贫却丰盈的岁月。父亲不是个浪漫的人,他的一生都在和具体的事物打交道:肉几斤,油几两,鱼多宽。他把对家人的爱,对“年”的敬重,都折算成了这些最实在的东西,一笔一画,列在单子上,然后把每一样物品从凛冽的寒风里,从喧闹的集市上,搬回我们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窗外暮色渐合,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响,年又要到了。我把这张脆薄的纸,放回抽屉深处。我知道,父亲的年,其实都在这张单子上了,它永远不会作废。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2月03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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