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怡 | 当诗意走入日常

——读《蛋镇诗社》

■吴家怡

继《蛋镇电影院》(2019年)之后,“新南方写作”代表作家朱山坡“蛋镇三部曲”的最终章《蛋镇诗社》(2025年)终于问世。该小说以20世纪80年代广西的一座南方小镇“蛋镇”为背景,围绕金光闪、阙振邦、“蝙蝠”等人在短时间内创办民间诗社又迅速解散的经历展开情节,并借助资料选编、日记、年谱、书信等多种文体,回溯了一场集体性的文化实践。

《蛋镇诗社》旨在为民间诗社立传,但“诗”并没有在小说中得到集中呈现,而是以碎片化的方式,分散于公告、书信、回忆、年谱等“资料”中,形成一种类似“资料选编”的文本形态。故事并不连贯,情绪也时常中断,很多段落更像是在翻阅一摞旧文件。从形式上看,这种写法或可视为一种“档案体”。与其他同样以“档案化”形式展开的小说相比,《蛋镇诗社》并未止步于单一文体的模拟,反而增加了书信、采访、年谱等文体,使小说中不同人物的声音在文本内部发生冲突、彼此消解,同时每个章节又在整体的故事里有一定的区分,全书除了“前言”外,借用电影学术语划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场面调度”聚焦于集体事件;第二部分“金光闪的蒙太奇”则是主角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的私人回忆;第三部分“笨拙的长镜头”以诗社核心成员的长段记忆为主;第四部分“平行剪辑”聚焦于诗社解散后不同成员的人生走向;最后一部分则是蛋镇诗社的“作品选”。在这种分工明确又彼此并置的结构中,诗社的故事以碎片化的方式反复出现,这种“档案体”的叙事机制也更为成熟。

朱山坡的多部作品中,蛋镇始终是一个偏远、封闭、节奏缓慢的小镇。它并不缺乏幻想,却很难真正通向外部世界,所有的故事内容基本都环绕着这个小镇发生。在这样的空间里,“诗”很难以完整、稳定的文学形态存在,它更像一次次突然发生的生活事件。全书被设定为《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由“编委会”在诗社成立30周年前后编印,因此许多关于“诗”的视角来自30年间的不同个体,如众声喧哗的复调小说。例如在《便笺或札记一则》中,“诗”是金光闪创办诗社的心路历程;在《天外访客》里,姜美好写下的第一首“诗”象征着残疾少女的怀春心事;甚至连不识字的越南女人在“蛋镇全民写诗”的运动中写下了“诗”体感谢信:“十分感谢你教会我识字……有了工作,我就能站(赚)钱养家”,生活在蛋镇的大部分是文化程度并不太高的村民,他们也许无法理解“诗”是一种文学体裁,但是在蛋镇诗社的号召下,不识字的人可以写诗,砍柴的、耕地的、养猪的都可以写诗,甚至喊出了“连狗都能看懂”的口号,诗意在粗粝的热情中蔓延。劳动、饥饿、幻想与期待,都可以被写进诗里,对蛋镇的居民来说,诗意是在日常之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光。

小说里的第五部分选登了“蛋派”诗歌,并命名为:我们的“新浪潮”,所有入诗的内容均来自日常生活,有记录食谱的《粤桂酒家菜谱》;有初中二年级女生悼念母亲的《云彩剪辑师》;也有职工子弟做的美梦《醒醒,到你发财了》……在蛋镇这样一个文化资源极其有限的地方,诗的发生并不依赖技巧或知识门槛,诗意也在田埂与街巷中孕育而生。

如果将金光闪放回20世纪80年代的历史语境中来看,他身上所呈现的理想主义气质绝非偶然。改革开放初期,随着经济的发展,打破禁锢,多元探索的精神解放也席卷全国。金光闪在“全民写诗”动员活动上的讲话令蛋镇居民们振奋:“蛋镇可以穷,可以没有饭吃,但不可一日无诗歌”“诗歌就是智慧,诗歌就是福气,诗歌就是金钱”“每个人天生都是诗人,从出生开始就是诗人……”写诗是比吃饭喝水还容易的事情,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每个行业都会出诗人,每个人都可以是诗人。在故事尾声,蛋镇诗社历时5个月便夭折了。人们反问:“写出来收购吗?发工资吗?”新的价值尺度出现,“诗”很快被拉回到蛋镇固有的生存逻辑中衡量,随后是诗报被收缴、成员被拘留。金光闪也不得不“放弃一切,告别蛋镇。”在他离开蛋镇前往广州后,诗社成员也各奔东西。很多年后,蛋镇青年“蝙蝠”抵达纽约的第一件事就是与金光闪报告《蛋镇诗社》登陆美国;金光闪在动员会上为了显摆学识而艰难背熟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也真的在10年后到达了这个地方。这群看似微不足道却兴致勃勃的人,为了理想而奋斗一生,冲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辞的过程,何尝又不是一种“诗意”呢?

《蛋镇诗社》不仅仅写的是蛋镇,也是全人民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诗社终结了而诗意不朽,它将永恒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一个“蛋镇”,与所有日常悄然共存。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03版:悦读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0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