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朱山坡《蛋镇诗社》
■林灵
《蛋镇诗社》书如其名,围绕着20世纪80年代蛋镇的一群青年创建的诗社展开。这个诗社“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短命的诗社,短得像一只蛾”。诗社解散后,成员们离开小镇,不再写诗,理想由此蒙上了一层悲怆的色调。但重要的不是永恒,而是曾经存在过。该小说借诗社成员的回忆展开,在零碎的个人叙述中,重现那个追求诗意的时代。
纵观全文,“诗意”一词贯穿始终,小说讲的就是一个追寻诗意的故事。与“诗意”几乎同频出现的是“分行”。“分行”代表断裂,也意味着诗歌对生活的整合。《蛋镇诗社》采用的同样是一种“分行”的形式:书信、诗歌、散文、讲稿等,多种不同风格的文体在《蛋镇诗社》中汇合了。这一形式与小说的主题相适配,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若按亚里士多德《诗学》的标准,这种多文体穿插、情节不连贯的结构,或可归为“穿插式情节”。然而,文学的美学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中国古典文学常呈现“断片”的形态,这种看似不完整的结构,反而触发了读者的联想力与感受力。这也正是《蛋镇诗社》碎片化形式的魅力所在。
那么,《蛋镇诗社》是否具有断裂的危险呢?实际上,该小说虽容纳了多种文体和视觉,但人物在不同的片段中不断反复出现,无形中串联起整部小说的线索。该小说因而呈现出“杂而不乱”的质感,这也正是朱山坡的功力所在。作者选用的文体和视角虽不尽相同,却始终服务于小说的叙事重心,即诗歌对个体生命的影响。诗歌落到不同的个体身上,或轻或重地影响了他们的人生轨迹:有人追逐流水而死,有人早已不再写诗。诗社成员各自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些零散的生命记忆因对诗意的追求而统一。
然而,小说中对诗意的追求似乎仅局限于蛋镇。随着诗社成员陆续离开蛋镇,诗意在他们的人生中逐渐消失。小说主人公金光闪功成名就后,曾经想过在广州重组诗社,但发现这座城市“没有诗意”。广州真的没有诗意吗?显然不是。小说中反复强调,“诗意无处不在,只差分行”。诗意的消退与地域无关,与诗人有关。
实际上,这种诗意的消退几乎是时代的必然。诗歌所代表的理想主义,难免与尖锐的现实发生冲突。村上春树在耶路撒冷文学奖获奖演讲中说过:“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在《蛋镇诗社》中,“蛋”和“墙”的对抗,正是理想与现实的交锋。书中反复出现:以金光闪为代表的一批人追求诗意,向往着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却又无可奈何地被现实所桎梏,这些都构成了小说的张力。现实最终战胜了理想,金光闪最后功成名就,却表现出对诗歌的厌倦,并不断怀念过去组建诗社的日子。理想撞上现实,只剩挫败与感伤。
对于“蛋”和“墙”的碰撞,村上春树所持的是一种人道主义的态度:“墙是那么高那么硬,那么冰冷。假如我们有类似获胜希望那样的东西,那只能来自我们相信自己和他人的灵魂的无可替代性并将其温煦聚拢在一起。”这同样是朱山坡的态度,他认为《蛋镇诗社》的意义在于“记录”和“打捞”。该小说记录的是人世间默默无闻的绝大多数,他们曾兴致勃勃地追求过,其追求并不因结局的失败而丧失意义。这种对芸芸众生的注视彰显了一种小说家的关怀与温存。
理想和现实的冲突同样反映在小说对诗社的书写上。诗社的书写带有鲜明的乌托邦色彩,这很大程度上植根于蛋镇青年的世界想象。纵观小说的诗社书写,对诗社的展望最终落脚点往往是世界。书中这样的幻想比比皆是:蛋镇要成为世界诗歌的中心,《蛋镇诗报》要翻译为多种外语,向全世界发行。这些想象,恰恰源于小镇的闭塞。如小说中最常出现的报刊《参考消息》,金光闪将其视为“看世界的窗口”。他借阅读《参考消息》建立起模糊的世界观。这种对世界粗浅的理解融合想象力之后,便使诗社成为一个绝妙的载体:一方面,诗歌充满了漫无目的的幻想,可以作为短暂脱离现实生活的庇护所;诗社成员借讨论诗歌区别于他人,完成身份认同;另一方面,诗社作为更加现代化的产物,成为边远小镇青年试图向世界靠拢的中介。诗社成了精神乌托邦,也成为了小镇青年与世界对话的平台。然而,这种与世界接轨的想象越是宏大,却越凸显出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诗社的短命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乌托邦只能存在于日常秩序之外,想要将其推广的任何努力都易遭现实阻击。“全民写诗”的失败与诗报被查封,都揭示了这种脆弱性。而当诗社成员走出蛋镇的那一刻,对世界的想象就已不复存在,诗社作为想象中介物的存在意义便被消解了。
蛋镇青年借诗社眺望世界,世界一语不发;直到很久以后,世界才给予短暂的回响,但此时的诗社早已解散,诗社被看见是迟来的,近乎错位的,加深了故事的悲凉。
《蛋镇诗社》并未止步于悲凉。正如该小说的前言所说:“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它曾经存在过。”诗社散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当诗社成员反复回忆时,诗社就在一代人的记忆里重新被建构起来,诗社的生命也在一代人的记忆中得以延长。
帕慕克在《天真和感伤的小说家》中写道:“我希望论述的小说类似博物馆的品质,主要不在于它能激发思想,而是在于小说能保存记忆,保持传统和抗拒遗忘。”一群默默无闻者的生命历程、一个时代对诗意的追寻及诗歌落幕后的悲凉,这些都在《蛋镇诗社》中被清晰地记录下来,借以对抗时间和遗忘。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03版: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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