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怡
继《蛋镇电影院》之后，“新南方写作”代表作家朱山坡“蛋镇三部曲”的最终章《蛋镇诗社》终于问世。小说以20世纪80年代位处广西的一座南方小镇“蛋镇”为背景，围绕金光闪、阙振邦、蝙蝠等人在短时间内创办民间诗社、又迅速解散的经历展开，同时借助资料选编、日记、年谱、书信等多种不同的文体，回溯了一场集体性的文化行动。
《蛋镇诗社》旨在为民间诗社立传，但“诗”并没有在小说中得到集中呈现，而是让其以碎片化的方式，分散在公告、书信、回忆、年谱等“资料”中，呈现出一种近似“资料选编”的形态。故事并不连贯，情绪也时常中断，很多地方更像是在翻阅一摞旧文件。从形式上看，这种写法或可视为一种“档案体”，即援引非虚构文体（如文献、记录、回忆、文件等）渗透到虚构叙事的一种写作方式，它通过整理不同来源、不同立场、不同时间的材料，让一段已经结束的经历以其原本的碎片化状态被保存下来。与其他同样以“档案”形式展开的小说相比，本书并未止步于单一文体的模拟，反而增加了书信、采访、年谱等文体，使小说中不同人物的声音在文本内部发生冲突、彼此消解，同时每个章节又在整体的故事里有一定的区分，全书除了“前言”外，借用电影学术语划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场面调度”聚焦于集体事件；第二部分“金光闪的蒙太奇”则是主角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的私人回忆；第三部分“笨拙的长镜头”以诗社核心成员的长段记忆为主；第四部分“平行剪辑”聚焦于诗社解散后不同成员的人生走向；最后一部分则是蛋镇诗社的“作品选”。在这种分工明确又彼此并置的结构中，诗社的故事以碎片化的方式反复出现，这种“档案体”的叙事机制也更为成熟。
在朱山坡的多部作品中，蛋镇始终是一个偏远、封闭、节奏缓慢的小镇。它并不缺乏幻想，却很难真正通向外部世界，所有的故事内容基本都环绕着这个小镇发生。在这样的空间里，“诗”很难以完整、稳定的文学形态存在，它更像一次次突然发生的生活事件。全书被设定为《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由“编委会”在诗社成立三十周年前后编印，因此许多关于“诗”的视角来自三十年间的不同个体，有如众声喧哗的复调小说。例如在《便笺或札记一则》中，“诗”是金光闪创办诗社的心路历程；在《天外访客》里，姜美好写下的第一首“诗”象征着残疾少女的怀春心事；甚至连不识字的越南女人也在“蛋镇全民写诗”的运动中写下了“诗”体感谢信：“十分感谢你教会我识字……有了工作，我就能站（赚）钱养家”，生活在蛋镇的大部分是文化程度并不太高的村民，他们也许无法理解“诗”是一种文学体裁，但是在蛋镇诗社的号召下，不识字的人可以写诗，砍柴的、耕地的、养猪的都可以写诗，甚至喊出“连狗都能看懂，连猪都会写”的口号，诗意正是在这种近乎粗粝的热情中蔓延。劳动、饥饿、幻想与期待，都可以被写进诗里，对蛋镇的居民来说，诗意是在日常之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光。
小说里的第五部分选登了“蛋派”诗歌，并命名为“我们的‘新浪潮’”，所有入诗的内容均来自日常生活，有记录食谱的《粤桂酒家菜谱》；有初中二年级女生悼念母亲的《云彩剪辑师》；也有职工子弟做的美梦《醒醒，到你发财了》……在蛋镇这样一个文化资源极其有限的地方，诗的发生并不依赖技巧或知识门槛，诗意也在粪坑、田埂与街巷中孕育而生。
如果将金光闪放回20世纪80年代的历史语境中来看，他身上所呈现的理想主义气质绝非偶然。改革开放初期，随着经济的发展，打破禁锢，多元探索的精神解放也席卷全国。金光闪在“全民写诗”动员活动上的讲话令蛋镇居民们振奋：“蛋镇可以穷，可以没有饭吃，但不可一日无诗歌”“诗歌就是智慧，诗歌就是福气，诗歌就是金钱”“每个人天生都是诗人，从出生开始就是诗人……”写诗是比吃饭喝水撒尿还容易的事情，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于是“诗”被不断往“下”放，写诗在蛋镇是没有门槛的，你可以是种田诗人、放牛诗人，也可以是乞丐诗人、傻瓜诗人，总之在蛋镇，每个行业都会出诗人，每个人都可以是诗人。在故事尾声，蛋镇诗社历时五个月便夭折了。人们反问：“写出来收购吗？发工资吗？”新的价值尺度出现，“诗”很快被拉回到蛋镇固有的生存逻辑中衡量，随后是诗报被收缴、成员被拘留。金光闪也不得不“放弃一切，告别蛋镇”。在他离开蛋镇前往广州后，诗社成员也各奔东西。很多年后，蝙蝠抵达纽约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金光闪报告《蛋镇诗社》登陆美国；十年后，金光闪也真的到达了他在动员会上为了显摆学识而艰难背熟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这群看似微不足道却兴致勃勃的人们，为了理想而奋斗一生，冲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辞的过程，何尝又不是一种“诗意”呢？
诗社在蛋镇轰轰烈烈地登台又迅速退场，诗歌在理想主义者的狂热中诞生又消散，市场经济的洪流重塑了文学创作的河床，却未能冲刷掉那一代人的深切信念。《蛋镇诗社》不仅仅写的是蛋镇，也是人们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诗社虽然终结，但诗意不朽，它将永恒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一个“蛋镇”，与所有日常悄然共存。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4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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