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诗琪
又是一个冬天，我身在异乡，屋外刮着凛冽的寒风，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侵占了整间屋子。屋里仅有的暖意，全靠一床花棉被维系。此刻故乡的家里，早有人为我生起炭火，炭盆的温热升起来，悄悄驱散满身寒气。
我偏爱家乡的冬天，那是桂西北静谧的小瑶寨，世代住着布努瑶。这里的冬季格外特别，不像北方冬日漫天飞雪，寨里人一辈子没见过真雪，便把冰霜当作传说中的雪，藏着对洁白与丰年的期许。所以在布努瑶语里，冰霜叫“讴奔”，意思就是洁白的雪。
寒冬一来，狂风寒雨席卷整座瑶寨，一场风雨烈得能掀翻树木、冲塌山石。可布努人亲手建的吊脚楼，只用木桩当柱、木梁承重，竹编围墙、瓦片盖顶，却能在风雨里稳如磐石，护着这里的人和牲畜安稳过冬。
当然，布努人从不怕冷，反倒盼着风霜降临，天越冷，来年病虫害越少，庄稼收成越旺。要是十二月份还暖融融的，不见半点霜意，寨里老人就会对着山头的荒地叹气，满心担忧来年的收成。事实也确是如此，暖冬过后的开春，庄稼收成总格外微薄。
布努人的冬天总像按下了时间暂停键。屋檐下的水珠凝结成细长透亮的冰凌，垂挂着像水晶帘一样。小孩探头瞧见了，就立马呼朋引伴：“讴奔，讴奔啦！”其他孩子听见，扛着细竹竿赶来。一人敲打，两人指挥，一个喊这边，一个叫那边，急得持竿的孩子乱敲一通。不消片刻，冰凌砸落地面的脆响，惹得围观的小朋友欢呼雀跃。他们捡起碎冰凌嗦一口，透心的凉浸到骨髓里，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冬日记忆。
除了屋檐结凌，地面也会凝起薄冰，行人踩上去容易打滑摔跤，一跤摔下去，灼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常青树的树枝上，每片叶子都裹着一层透明的薄冰，纹路清晰可见，薄如银纱。远看就像一棵棵水晶树，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晶莹剔透。
抬眼往高处去，从山脚的瑶寨望向山顶，光秃秃的山顶覆盖着一层白茫茫的冰霜——那是布努人心中的“讴奔”，在湿冷的寒气里，透着清冽的冷意，也藏着来年丰年的期许。寒意在山顶，暖意在人心，布努人照旧揣着热忱上山拾柴。木柴于布努人而言，有着别样的意义，一来能生火做饭暖屋，二来是勤劳与安稳的象征。布努人本就淳朴，不贪图钱财，反倒羡慕屋外头堆满木柴的人家，谁家攒下的木柴足，便能安稳度过漫长寒冬。
寒冬里的暖意，藏在布努人心底的温柔里。布努人开口说话时，话语伴着白雾轻轻飘出，连轻柔的呼吸，都凝着细碎的白雾。要是布努人冬日拉着你絮絮闲谈，别嫌厌烦，耐心听下去就知道，那些随口的闲语里，装满着冬日的温情牵挂。布努人在冬日里格外热情好客，总爱和过往的陌生人搭话，有时一聊就是一整天，常常忘了手头的活计。
入冬没多久，布努瑶也跟着汉族一同过春节，贴春联、放鞭炮、吃团圆饭，礼数大抵相同。唯独除夕夜特别，布努人还要祭拜祖先，开饭前提早摆好供品，对着祖先轻声絮叨几句心里话，烧香焚纸，祈愿来年平安顺遂。布努人不信外来宗教，也不拜仙求佛，只尊崇祖先、敬畏自然，靠着与祖辈神灵的牵绊，世代安稳地守在这片山间。布努人说，这叫“不遗忘”！因此，对孩子的教育，布努人向来刻在心上，常叮嘱：无论走多远，都别忘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以前，我和父母住在瑶寨时，每到冬季，双脚踩在地上，总能最先感知到大地的凉意，紧接着寒风裹满全身，冷得人直打哆嗦。我急忙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废弃的不锈钢碗，在碗的两侧各钻两个小洞，用一根铁丝串起来固定好。再从火炉边拾些草木灰和小块木炭放进去，点燃木炭后，它就成了随身的小火炉，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这是布努小孩间的默契，揣着小火炉就能和伙伴们尽情玩耍，火苗灭了，就互相借着火种和木炭，暖烘烘的很热闹。
这时，母亲会从壁炉旁翻出积了灰的火盆，简单擦干净，装满炭火。一家人围坐烤火，木炭燃得通红，母亲再把三四个红薯埋进去。我和弟弟妹妹急着抢烤红薯，母亲笑着叮嘱：“别急，别急，还有呢！”可我们哪里顾得上，等红薯烤得冒香，连忙扒开草木灰捡起来，滚烫的红薯在手里来回递转，剥开焦脆的红薯皮，热乎的香甜扑面而来，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格外欢喜。
有时吃得不够尽兴，我又悄咪咪地溜到粮仓里，捧上两大把晒干的苞谷，每次丢两三颗进火盆里，随意翻炒几下。不一会儿，“嘭”的一声，一颗蓬松的爆米花冒出来，我连忙夹起来，吹吹草木灰就塞进嘴里。你一颗，我一颗，爆米花在唇齿间嚼出清脆的声响，也嚼出了无忧的童年滋味。而我们的童年，也像这火盆里的火苗，悄悄燃尽，只留下满心的暖，藏在记忆里。
抬头望去，炭火燃烧产生的细白灰末，轻轻飘在屋内半空，像是冬日里专属的仪式感。屋外没有下雪，屋里却落了一场独属于我的暖雪。我不由得叹一句：“舒服！”
此刻回想过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栩栩如生，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早已身在异乡。
异乡的棉被再厚，抵不过故乡炭火的暖。那些刻在血脉里的温柔，藏着族人相似的面容，连微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在布努瑶冬日的记忆里，祖辈一遍遍地叮嘱、族群代代传承的习俗，如同火盆里的炭火，岁岁滚烫，成了我往后漫长岁月里，最踏实、最温暖的光，照亮我前行的路，也牵系着我对故乡的每一份牵挂。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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