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润和 | 掌心温度

■司润和

我经常用青瓷盖碗泡铁观音，看着茶汤由淡变浓。

茶叶是朋友从安溪送来的，说是今年春天的头采茶。墨绿色的叶子卷成一团，像是熟睡的小蝴蝶。冲泡的水温不能太高，九十度左右就可以了，沿着盖碗的边沿慢慢倒进，看到“小蝴蝶”在黄色的茶汤里，一片片慢慢地、试探性地展开。最初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混杂着山间清晨的雾气，清爽宜人；后来香气越来越浓，变得温暖起来，变成了阳光照耀下的青草香，又变成秋天露水滋润过的泥土味。盖上盖子后要静等一会儿。在等待的过程中，时间仿佛被茶水浸润得慢了下来。

这时，总会想起茶庄的林师傅。他的茶室开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门口有一棵老桂花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一个冬雨天。他不怎么说话，给我一个白色的瓷杯，又拿起一个紫砂小壶，壶嘴离杯子口大约三寸的距离，清澈的茶汤倒了正好七分满。琥珀色的茶汤，如同陈年蜂蜜一般温润。“试一试。”他说。我端起茶杯，茶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指尖，再传到掌心，暖意很实在，不烫也不冷，只是温温地贴着皮肤，像被一只宽厚且沉默的手轻轻握住。这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再传到心里，一路熨帖下去，连窗外令人烦恼的冬寒也退去了一步。待我喝了一口，林师傅才缓缓开口：“铁观音性情最为沉稳。好茶的温度不在舌尖上，而是在这里。”说着，他用粗糙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手心。

那时我还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在很多个忙碌的日子里，有时坐在电脑前，手指发凉，有时候站在寒风中，衣服裹得再紧也挡不住寒冷钻入骨头缝里，于是就特别怀念那一杯茶的“掌心温度”。除了茶的热气之外，还有执壶人稳定的手、专注的目光，更有那段安静的时光里，默默传递的生活信念。手中拿着茶，人好像暂时脱离了疾走的人群，站定了脚步。

这也让我想到很多其他的“掌心温度”。巷口卖菜的大娘，总是用她那布满茧子、裂痕的手把挑好的青菜递到你手里，指尖相触时，是不经意的温暖；小时候生病了，母亲整夜陪着，她的手抚过我额头的微汗和凉意；还有冬日里的一次偶遇，久未见面的老友，双手交握时那一刹那的暖意。林师傅的茶也是一样的，不张扬、不激烈，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告诉你：生活，还有这般触手可及、踏实安稳的模样。

此刻，第三道茶已经泡好了。汤色稍深，香气也由清雅的花香转为熟果般的甜醇。我仍然握着盖碗，感受着不断传来的暖意，由瓷壁渗入皮肤，再漫进血脉里去。它不像炉火噼啪作响地表明自己的存在，也不似阳光，慷慨无私地普照大地。倒像记忆中老屋檐下的青石板，晴天中午被太阳晒得发烫，白日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晚上坐上去时才发现，它把一天的温度悄悄保存下来了，并一点一滴地回馈给依偎在它身边的人。

终于理解了林师傅的话。世间万物皆有其度，温度亦然。有些温度浮于表面、热烈而喧闹，适合用以庆祝和欢乐；而有些温度，则深藏在内心深处，需要我们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细细品味。它虽不能完全驱散严寒，却能在心中留出一块温暖的地方。茶水不冷不热的时候最好喝。窗外天色已晚，远处的夕阳洒下最后一道光线，在楼群间缓缓展开。屋内，因掌心的一丝温意，更添了几分安详与宁静。

最后一口茶喝完后，我把盖碗放回了茶盘里。而那掌心的温暖，仍然留在掌纹里，很久都没有消退。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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