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文
明江的水是沉郁的碧色,不舍昼夜地从十万大山的皱褶里蜿蜒流出。它惯看两岸嶙峋的喀斯特峰丛与岩上赭红千年的骆越先人画影,便在一种亘古的沉默里,养成了哲人般的气质。然而,当它流经海渊这个小镇的臂弯时,水声里却忽地混入了一丝异质的、清脆的回响——那不是水击礁石,亦非橹桨咿呀,而是一种时空结构被轻柔撬动的、微妙的“咔嗒”声。声音的源头,便是临江正街街头,那座以青砖与角铁为骨,静静泊在时光岸边的法式洋楼。
人们常为古迹作喻,或曰凝固的音乐,或曰石头的史书。然而这座建于1920年前后的庄园,却更像一滴误落于中国西南边陲的、硕大而精致的异邦琥珀。它的主人,旧桂系将领林俊廷,绿林起家,宦海浮沉,官至陆军上将、广西省长。以他这般身份,择址建邸,却选中了当时“只有三条小街”的僻静海渊。这选择本身,便是一则充满悬想的诗谶。他更从越南请来法国匠师,将一座占地十亩、前后两座、楼宇以天桥相连的欧陆城堡,种植在这片以农耕炊烟为呼吸的土地上。于是,法式的拱窗、浮雕、围栏阳台,与小镇灰暗低矮的栉比屋瓦猝然相遇。白日里,它如鹤立鸡群,通体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高的白光;入夜,当整个乡镇还浸在松明与油灯暧昧的昏黄里时,唯有它,因那数盏“汽灯”的照耀,亮如白昼,成为红男绿女歌舞翩跹的“夜总会”,光芒锋利得足以切开厚重如绒的边境夜色。
这确是一种奇异的“之间”状态。它不属于传统的东方,那飞檐斗拱、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在这里被垂直立面的理性与几何线条的张扬所取代。它也未必真正归属于它血统所系的西方,因为它远离母体文化的海岸,成了漂浮在内陆江河畔的孤本。它甚至不完全属于它所处的时代——在军阀混战、乡土中国的宏大叙事里,它是一枚安静而刺目的“例外”符号。它只是“在”那里,以绝对的“异质性”,成为一面冰冷而忠诚的镜子,映照出两个世界、两种时间、两类生活方式的无声对视与巨大裂隙。洋楼前主人林四少爷携家眷出行的队列:西装、旗袍、高头大马、欧式人力车、配短枪的马仔……这杂糅了东西、土洋、文武的荒诞图景,仿佛是这栋建筑精神内核的一次流动展演——一种竭力调合却终难融合的、深刻的尴尬与孤独。
然而,时间的伟力往往不在于摧枯拉朽的毁灭,而在于不动声色的“转化”。1949年的社会巨变,让洋楼灯火骤熄,繁华散尽,成了地方政府的办公场所。这从私家府邸到公共空间的转身,看似一种降格,实则为它注入了全新的生命维度。它从“林督办”的洋楼,悄然蜕变为“海渊”的洋楼。其意义,不再系于一人一姓的荣辱,而开始与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与百年变迁血肉相连。2017年,它被列为崇左市文物保护单位,随后得到精心修缮。那修缮并非要恢复它夜夜笙歌的旧梦,而是让它作为“宁明县唯一保存完整的百年法式建筑”这一历史证人,更清晰、更庄重地站立。学者们来此探寻红色文化的脉络,游客们来此感受边地风情的独特,它成了小镇历史叙事里再也无法绕过的坐标。
于是,我们终于触及了这栋洋楼超越“传奇”之外的、更为高远的诗意。它最初的“异质”,那份与土地的疏离与对抗,在百年风雨的淘洗下,竟沉淀为一种深邃的“养分”。它证明了文明边界的可渗透性与文化的杂糅能力。它告诉人们,在骆越岩画的古老注视下,在明江不息的流淌中,完全可能生长出另一种形态的美学与生活想象,并最终被这片土地以宽厚的胸怀所接纳、消化,成为其自身肌体上一道独特的、复合型的年轮。它不再是对立与隔阂的象征,反而成为连接“此地”与“远方”、“往昔”与“当下”的一座桥梁。琥珀,本是松脂凝固的伤疤,却因意外包裹了穿越时空的生命,而成为珍藏时光的艺术品。海渊洋楼亦如是。它凝固了一段充满张力与矛盾的历史际遇,却让这际遇本身,成为了今日我们理解边陲之开放、文化之韧性的珍贵结晶。
我离开时,暮色四合。修缮后的洋楼褪去了白日里所有可能的棱角,温润地融入了一片金晖。远处,花山岩画上的先人影像依旧沉默,与近处洋楼的剪影,共享着同一种由时间赋予的、安详的轮廓。明江水声汤汤,那声响里,异质的回音似乎已然消散,或者说,它已化为了江水自身韵律的一部分,深沉,平静,流向更开阔的远方。这洋楼,终究不是无根的飞地,它已将它长长的影子,沉甸甸地,投在了时间与民族的河床之上,成为岸的本身。
来源:《左江日报》2026年01月28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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