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根猷
弃车登舟的刹那,仿佛跨过了某道无形的门,踏入另一种时间。竹筏修长,轻贴水面,几乎不惊动一丝波澜,就那样静悄悄地载着人滑进碧色里。艄公立在筏尾,竹篙只微微一送,身后的尘嚣便倏然后退、淡去,只剩这一川清澈,缓缓铺展。
水是清的,清得像一整块流动的琉璃,透彻到底,看得见水底每一缕招摇的水草——那宛若少女沐后未束的青丝,顺着暗涌的韵律,袅袅地摆,悠悠地晃。阳光透过水面,被波纹揉碎,散作万千细金,闪烁明灭,在水草与卵石间悄然游弋。两岸秀峰,毫不矜持地将影倾入这碧玉的怀中——山是凝定的沉思,水是流淌的歌谣;山是扎根的永恒,影是荡漾的幻梦。一实一虚,一动一静,铺开的竟是天地自己挥毫而成的长卷。
这里的山,似大地偶然吐露的警句,孤峭而隽永。它们不属于任何连绵的山系,只各自独立,各成气象。浑圆的山脊裹着茸茸的绿,像被岁月遗忘的翡翠,温润而沉默。云雾是常来的访客,尤其在晨昏时分,乳白色的岚气缠绵于山腰,宛如仙子遗落的飘带。那时,山便不再是人间之山,倒成了浮在云海里的仙屿,而峰顶那些姿态奇崛的树木,便是迎接仙客的翠盖旌旗了。
竹筏在这幅青绿屏风间徐徐前行。田野如一块块不同色调的丝绒,在天地间铺展拼接。墨绿的是甘蔗林,风过时沙沙作响,似在吟唱一首甜蜜的民谣;浅绿的是秧苗田,平整如悉心打磨的碧玉,静静倒映着流云与天光。农人躬身劳作的身影,虽然微小,却成为这画卷中最踏实、最温热的一笔。游人点缀其间,偶有白鹭自水湄惊起,翅尖掠过苍碧,时间仿佛也被这漓水滤过,变得悠长、澄澈,几乎要凝在那粼粼的波痕之中。
忽然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那武陵人穿过狭窄幽暗的洞口,所见到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的太平世界,不正是此刻眼前的明仕田园么?只是此处无需探寻隐秘的洞口,这片安宁与丰饶,是坦荡地铺展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从壮族村落里飘出的几声山歌,竹篱边传来的孩童笑语,都浸染着一种未被现代节奏惊扰的、质朴的欢愉。这里并非与世隔绝,却足以让漂泊的心灵,认作故乡。
日影西斜,余晖为漫山遍野的绿轻轻镀上一层温煦的金边。群山的影子被拉得修长,静静卧在田野上,如同大地的温柔褶皱。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疏淡地融入渐起的暮霭,让人分不清哪一缕是人间烟火,哪一抹是天边云霞。万物都沉入一种祥和的静谧里,仿佛正轻声准备着安眠。
归去时,心里是满的,却也是空的。满的,是山水田园赠予的清澈慰藉;空的,是来时沾染的烦嚣与疲惫,竟不知何时已被这碧水洗去。我是这青绿长卷上一个偶然经行的墨点。能成为这一点,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来源:《左江日报》2026年01月28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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