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艳
故乡的青瓦木屋,总飘着五彩绣线的清香。那香气缠绕着童年的记忆,从五岁时蹲在火塘边捻起碎线头的懵懂模仿,到如今回望时的满心温热,都藏在苗族刺绣的针脚里,藏着家乡的变迁与荣光。
二十一世纪初百色深山里的苗寨,山路弯弯绕绕,把日子磨得悠长而清贫。农忙时,阿朵的妈妈和姑姑们跟着太阳起落,在田地里刨食;农闲的夜晚,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成了最好的照明。晚饭刚收拾停当,她们就搬着小板凳围坐在一起,膝盖上摊着绣布,手里捏着五彩的绣线和细小的钢针。“快绣,离跳坡节就剩三个月了,得赶在节前给孩子们做好新衣裳。”
阿朵五岁时,就总爱黏在她们身边,趴在姑姑的膝盖上,盯着那些五彩的绣线发呆。看银针带着红线穿过绣布,留下整齐的针脚;看她们把细小的彩珠串起来,一颗一颗钉在绣好的纹样边缘,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姑姑怕针扎到阿朵,总把她搂在怀里,教她认颜色,“这是靛蓝,像山涧的溪水;这是朱红,像寨子里的三角梅;这是明黄,像晒谷场的阳光。”
听着听着,阿朵就忍不住捡起地上散落的细碎线头,找了块没人要的旧绣布片,学着姑姑们的样子捻起针。起初针脚歪歪扭扭,绣线总打结,有时手指被针扎到就咧咧嘴,却舍不得停下。
妈妈见阿朵执着,便不再阻拦,只是把针脚磨得更光滑些,再教她最简单的平针绣。就这么凭着那一股韧劲,五岁多的阿朵竟真的学会了苗族刺绣的基础针法,成了寨子里最小的“绣娘”。
那时寨子里,像阿朵这般早与刺绣结缘的孩子不算稀罕,可真正早早入门的却寥寥,多半要到十来岁才习得门道。阿朵怀揣着满腔稚拙的热忱与勤勉,小小年纪便总爱摩挲着针线,常悄悄给自己缝补衣物。衣衫破了小洞,她从不对妈妈吱声,待大家发觉时,那破处早已缀好针脚。只是有时针脚难免起皱鼓包,穿在身上衣角被扯得老高,惹得大伙一阵大笑。
那会儿苗绣成了她童年的精神寄托,在我家水窖旁早晨以猪圈为轴看日出计时,下午以房子瓦沿为轴看日落计时,争分夺秒刺绣。那一年她绣了两套服装样品和配件,跳坡节前她帮着妈妈打下手。把剪剩下的绣布边角料收拢,把散落的彩珠一颗颗捡进小竹篮,看着妈妈把绣好的衣片拼接起来,再缝上盘扣、缀上彩珠,一件件精美的苗装渐渐成型。穿着新苗装跟着大人去走亲戚,一路上收获了无数羡慕的目光,那种骄傲与欢喜,令作为姐姐的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后来随着学业加重,阿朵再难抽身于往日的绣缕之间。高中时她近视了,妈妈忧心细密的针线会累了她的双眼,便不再让她学踏缝纫机、亲手缝制苗衣。只是常帮妈妈赶制绣花、穿串彩珠,或修剪待钉的小毛球——她剪的小毛球总是那样细巧圆润,匀净如珠,那是我们谁都剪不来的灵巧。
她工作后,更是被繁忙的事务裹挟,那些五彩绣线和银针,便被封存在了行李箱的角落,只在偶尔整理旧物时,才能瞥见当年自己绣的苗装,勾起一段温暖的回忆。婚后,工作之余,忙碌间隙,总想起火塘边的针脚,便重拾了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上个月有一次和妈妈视频时,妈妈在绣一个苗绣手机包,上面绣着蝴蝶,配色大胆、创意十足。她告诉我们:“现在喜欢苗绣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既要守住老手艺,也要让它跟上时代。”
妈妈总和我们讲,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苗装,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一套衣服要经过采麻、绩线、织布、蜡染、刺绣、钉珠、缝缀等十几道工序,耗费两三个月的农闲时光。染料要攒着粮食去镇上换,银饰是祖辈传下来的旧物翻新,就连彩线,也要省着用,断了的线头从不舍得丢,总要接起来再绣。一套苗装,能穿好几年,春节穿几天,红白理事穿几次,平日里得小心翼翼收在木箱里,怕磨坏了、弄脏了。保养好苗装也是一门学问,每次穿完得趁晴日洗净晒干,手摸上去有暖酥的感觉时方可收存,这样能常保如新,因此,晒苗装也成了寨里人的日常。
岁月流转,昔年金贵苗装迎振兴春风。公路修到了家门口,汽车的鸣笛声取代了山间的鸟鸣;网络通了,智能手机走进了寻常百姓家;政府扶持民族文化产业, 中老年人也通过网络直播渠道带动苗绣、苗装,让苗装走出大山,走向了世界。
前一次圩日,阿朵特意去集市上采风写新闻稿。刚走进集市,苗族服饰摊位前的热闹就撞入眼帘,近三十家摊位一字排开,绣工精巧的长裙、色彩艳丽的马甲、缀有银饰与彩珠的头冠,在阳光下泛着亮眼的光泽,吸引着村民和游客驻足。
走到中间一排摊位时,阿朵看到了垌硝村的马阿姨,她正坐在摊位后,手拿一件马甲,专注地绣珠。阳光洒在她的绣线上,针脚利落迅捷。“马阿姨,您还在做苗装呀?”阿朵笑着打招呼。她抬起头,认出阿朵后眼睛一亮:“是啊,现在做苗装的越来越多了,我卖的是技艺,新老客户都是直接通过电话、网络下订单,我这老手艺还能派上用场!”
是啊,如今寨子里不止姑娘家们飞针引线。小伙们也拈起绣线,他们不再似我们幼时,仅能依偎在长辈身旁熏染习得,而是有专业的老师系统指导,或是跟着网络教程学习。他们既承袭了祖辈的经典纹样,又大胆创新,把各支系苗族的服装元素和现代元素交织相融,绣出别具一格的时尚新意。有的开了网店,在镜头前将指尖芬芳传遍南北,把苗衣、香囊、绣包销往远方;有的加入了苗装合作社,凭一双巧手每月添上数千进益,织就温暖富足的日子。
表哥便是其中之一。他习得绣花、制衣的技艺,开设了网店,直播经营,还辗转云南广南、富宁等地赶圩摆摊,成了靠苗装致富的标杆人物。那日阿朵特意往返表哥的摊位,悄悄观察了三次,每次总有六七位苗家女子围拢挑选。摊位上两千余件苗装整齐排布,从精工定制到日常成衣,一应俱全。他含笑迎客,即便未到旺季,也能日销二十余件,日入三四千元。
苗装的“热”,是家乡日子红火的见证。曾经一年到头难得添置的苗装,如今成了婚丧嫁娶、走亲访友的日常必备。乡亲们从“一年一度隆重添置”变成“一年十余次常态化购买”,钱包鼓了,底气足了,对苗族服饰文化的热爱也愈发浓烈。“以前大家忙碌中都要提前几个月赶制新衣,现在随时能在集市上买到,既方便又好看,表哥你这生意真是越来好了。”阿朵欣慰地说。
“是因为有你多写新闻多拍视频帮宣传,还有政府支持的结果。”表哥笑着说到。
圩日里,那佐苗族乡街上不仅苗装热卖,绣布、绣线的原料摊、五颜六色的彩珠摊等也人气兴旺。有的摊位前有顾客正仔细挑选彩珠,准备回家给自家苗装添新饰;有的摊位里,摊主正边绣花边直播,脸上满是对生活的憧憬。
那天,阿朵不仅获得了新闻素材,也看到了那些五彩针脚,绣活了童年记忆,也绣旺了家乡的日子。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7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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