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必政 | 舌尖上的乡愁

■梁必政

百色城区有许多菜市场,各有各的专名,但只要提到“大菜市”,那一定是特指太平街附近的人民市场。它就像母亲总喜欢呼唤儿女的乳名,大菜市叫习惯了,“人民市场”的正式名称反而鲜有人知。一声“大菜市”,透出百色人嘴上的亲切,心底的温暖,记忆里的乡愁。

每天清晨,大菜市在米粉店炉膛的火光里睁开惺忪的睡眼。凌晨4点刚过,米粉店发出市场最早的声响。先是卷闸门拉起的“哗啦”声,随后是灶火燃烧的“噼啪”声,接着就是加工配菜的“笃哒”声。5点过后,陆续有运输车辆开来,城市还在沉睡,开车的师傅总是轻踩油门,尽量减少对城市的惊扰。昏黄的路灯下,商贩影影绰绰,有拎着袋子的、背着背篓的、踩着三轮车的、推着平板车的、开着小货车的,装载着批发市场、乡村田园自种自采而来的货物,满怀希望进入市场。

第一拨赶早市的人们,特别是与大菜市有渊源的人,更像是彩排过的演员,呼啦啦走进市场,直奔米粉店而去。年轻群体大多选择重口味的老友粉、螺蛳粉、干捞粉、猪脚粉、牛腩粉、生料粉;年长的群体会偏爱清淡一些的卷筒粉、生榨粉、鸡肉粉、烧鸭粉、叉烧粉、肉末粉、干捞粉。米粉端上桌,食客不着急动筷,依据口味偏好,添加几味配料,米粉才有了灵魂。

待到真正走进菜市,十几列水泥案台上堆满了各式商品,肉类有猪、牛、羊、鸡、鸭、鹅等十数种;绿叶菜类有白菜、芥菜、菠菜等二三十种。水产行河鲜、海鲜活蹦乱跳;干货店腊味、咸货香气浓郁。百色人“万物可酸”,一排排玻璃瓶里装着腌好的桃果、李果、黄瓜、芒果 ……都是餐前酸爽开胃小菜。菜市里的粥铺,一大锅玉米粥,二三十种素菜摆在案板上。5元选取5种小菜,8元任选所有菜品。在壮语里,玉米和皇帝两个词谐音,加上比肩满汉全席的丰盛小菜,幽默的百色人把喝玉米粥戏称为吃“皇帝餐”。

建成于20世纪50年代的大菜市,几十年来维系了几代百色人的日常生活。一些人吃着大菜市的菜长大,走出百色打拼,大菜市成了人生回忆。更多的人一辈子离不开大菜市,有的经营菜摊,保障一家人的生计;有的在此采购一日三餐,菜市滋养了一家人的寻常日子。菜市的过往,成了很多人越嚼越有味道的乡愁。菜市边上的“红旗粉店”已经营六十余年,店里不时有相去多年的老顾客专程赶来,夹一夹粉,嗦一口汤,大呼“还是那个味道,真过瘾”。环绕大菜市的太平、共和、民生、爱新等几条街道在市场的辐射带动下,商家云集,经营着各类日常用品,老百姓的日常所需,在这七弯八拐、略显老旧的巷弄里都能找得到。这就是大菜市总让人惦念不已的缘由。

三十多年前,才十几岁的我,只身来到右江河谷求学。第一次走出大山,我被高耸的楼房,宽阔的向阳路,美丽的右江深深吸引。很多个周日,我和一两个要好的同学兴高采烈地踩着单车,穿街过巷,来到中山桥下玩水。当时澄碧河岸还停靠不少大小不一的篷船,我们跟渔民讨教如何放拦江网,如何夜钓,其乐无穷。在大码头看三江口波光浩渺的秀丽景象,追着不时驶过的小船跑,打水漂,尽情玩乐。累了饿了,便一溜烟跑到近在咫尺的大菜市吃东西。特别喜欢升平巷里有个阿姨做的五色糯米饭。她家糯米饭除了颜色漂亮,还用煮熟的绿豆碾碎成泥一起搅匀,表面撒上一层咸的黑芝麻粉。花5角钱能买一大团,双手捧着吃,特别幸福。芝麻红糖馅的艾馍又香又顶饿,马蹄糕晶莹剔透,口感软糯。那些美味,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有一年,我家里发生变故,生活费时断时续。人穷思变,我到大菜市旁的永兴照相馆,跟老板软磨硬泡,用学生证抵押,租了相机,攀爬到学校对面山顶,俯拍校园全景,晒出相片过塑,向新生兜售,赚取生活费。我又发现大菜市里有家小店批发服装,男生流行的灯笼裤和直筒裤,店里出货一件12元,拿到学校可以卖15元,我倒卖过不少。夏天,我从共和路冰室批发冰棍到学校兜售,进价5分5卖1角钱,一个午休时间卖完两箱,赚到十元钱。那时候,我开始写些豆腐块文章,投给《右江日报》,偶有上稿。接到稿费要到中山路邮政所领取。有一次,我领到稿费,相携同学到太平街和文明街十字路口小叶榕树下的粉店,叫了一碗煮粉,两人分着吃。不久,我俩闹意见,友谊终结,留下青春的遗憾。

这些年,我每周总有一两天去大菜市。那天,在红旗粉店吃了粉,从太平街往大菜市走,街边的音响店正播放李健的《春风十里不如你》,当听到“梨花开,雁归来,可是你,却不在,不知如何找寻你,芬芳总在我怀里”几句歌词,万千往事涌上心头。我突然想,这纷纷嚷嚷的市场,究竟藏着多少人生故事?人们步履匆匆,有多少人停下来咀嚼过往时光的味道?即便是此刻的我,驻足凝视,也是欲诉无人。这人世间的事情,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7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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