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岭恋人》比喻运用赏析
■陈昌恒
“古老的房屋在新楼如雨后春笋般的村庄，冷清、独特，像一群肥羊中一只孤独的老羊。”“他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白白净净，像一棵没被虫咬过的竹子”“中学以后，蒙冬花变样了，而且大变样。她像雨后春笋一样起立，又像催过肥一样饱满。她的辫子越来越长，垂到她翘翘的屁股上，像藤吊着硕大的瓜。”这是凡一平获得“骏马奖”的小说集《上岭恋人》中《上岭恋人》和《的确良》里多个比喻中的三个比喻。
近日，再读这部作品，又一次进入那独特的场域和语境，尤其被他奇妙的比喻所折服。
开篇见喻，让人欲罢不能
《上岭恋人》11篇小说，有6篇在开头第一句或第一段就运用比喻：如《上岭恋人》开篇的“多数的玉米打蔫枯黄，像操场上一片低头认错的少年。”“她撑着月刮，摇摇晃晃，像一株摆动的玉米。”“地里疯长的草，像疯婆子的头发……她终于操起了月刮，像理发匠操起剪刀或剃刀，把碍眼的东西除掉。”“除掉的草棘铺摊在她身后，像剪落的毛发”。将野草和玉米的长势，韦妹莲除草的姿态，以独特的方式展现给读者。
《上岭裁缝》第一段开头“他打量着这块布，十分仔细，像是观察在村子上空的一片云。”“光线现在很好，因为靠近门口，碎花棉布明晃亮丽，像是春天的草地。”两个比喻牵引读者想象，对裁缝师樊加雨的形象、品性印象深刻，那一块美丽的棉布也似触手可及。
《上岭保姆》第一段前半部150多个字，就是4个串在一起的比喻：“眼前这个瘫痪的男人，已经是个老头。全白的头发、斑驳的脸和松弛的皮肤，以及仰卧的躯体，像一棵冬天倒下的树。那在床单上露出的脚板和脚趾，枯瘦青黄、筋脉毕现，像是拔出土地的树根。再看他的眼，两只眼珠子呆滞、泛白、麻木、像晒焦了的两个核桃。只有左眼下鼻梁边的那颗瘤子原样不动，保持不变，它结实、突出和赭红，像扁椭的紫葡萄。”连珠炮般的比喻，把覃宝万的身躯、脚板和脚趾、两只眼珠、瘤子比喻成倒下的树、拔出土地的树根、核桃和紫葡萄，形、态、色俱全，通俗灵动，重病中萎靡、绝望的覃宝万呼之欲出。
《桑塔纳》开头第一段“那辆稀巴烂的汽车翻在那里，像一个摔碎了的冬瓜，或像残破的一具棺材。它令人触目惊心，望而生畏。”寥寥数语，把遭遇车祸的车辆刻画得出神入化，为后面讲述这个“灾星”过去给人们带来祸害埋下了传神的伏笔，以一当十。
《黑夜里的歌王》是凡一平全新的叙述风格，语言诗情、极富张力。也可以说，这篇小说就是一个恢宏的大比喻。在天马行空的大叙述里，自然渗透了作者的“小比喻”。小说开头“他像一头滑落坑洞的公牛沉溺在黑夜里。黑夜里的村庄看不见任何人物、事物，甚至听不见动静，仿佛上岭是一个冥寂、幽闭、肃杀的村庄……”“他是一个被人冷落和抛弃的歌王，形单影只、踽踽独行，像一头不再事稼穑的公牛，或山林里一只被打败的猴王。”把韦昌团比喻成不再事稼穑的公牛和被打败的猴王，使这位过去失去爱情，现在无人对歌，落寞、空虚、仰天长啸、渴望宣泄的歌王的心境和形象更加凸显。
把生动的比喻“砸”在小说的开头，不但给阅读增味添彩，吸眼抓心，还像一股流蜜，让读者兴味陡增，欲罢不能。
接连运用比喻，让人目不暇接
比喻的连续运用，对人物同一行为不同的形态用几个连续比喻的手法，是凡一平比喻运用的明显特征，这一手法在《上岭恋人》中驾驭得游刃有余。
“她战战兢兢地敲门，像在米缸前踟蹰、试探的老鼠……推门进去，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人的外衣、外裤丢在床上，像蛇蜕下的皮……”《的确良》里一段话连续的比喻，动静相宜，把蒙冬花到西园饭店找梁树志时的动作和神态描述得活灵活现。
在《桑塔纳》中，唐生到深山老林寻访隐居的韦一龙，他们见面的场景是一段连续比喻：“苍山如海，独立的房屋像寂寞海港里的一艘船。屋前屋后觅食玩乐的鸡，似找到舒服地方产卵的鱼。天上有白云飘，优哉游哉。穿过云朵之间的光芒，像神仙的手臂，轮流或依次地抚摸着一座座青山，座座青山容光焕发，像美色不衰的女人和阳刚的男人。阳光照射到唐生、韦日龙和狗的身上，像是给腌肉抹盐……唐生和韦一龙安静、惬意地喝茶，一个像闲云，一个像野鹤。竹椅上的唐生望着眼前摇曳的竹林，跷起了二郎腿，像竹子一样摇晃。有黑和白的鸟群一拨拨经过，像广场上空接受检阅的机种……”这一段电影特写般的镜头再赋予比喻，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韦一龙落魄失意、闲逸和山野的空旷幽秘的画面，立体感极强。
“她听到他的嗷叫，像猫被堵在管道里或被铁夹住了通行不畅一样。”“多数乃是全部的碎石已经下行并集中在了尿道口，像河流的漂浮物汇聚在了水坝的闸门，塞住闸门不能打开。”“他此刻独自一人在那里向花盆火急火燎而发泄不得，像打炮炮弹卡在炮膛里。”“他继续嗷叫，但没有那么凄惨了……他间隔两三秒哼唷一声，像是推船的号子。”“只听见如泥石流一般地倾泻在梁树志的前身喷薄、涌射，洒向盆栽之中。被喷洒和浇灌的枝叶在朦胧的夜色中摇晃，盆中的泥土发出呲呲声，像破了的胶皮线触水漏电。”这是《的确良》里，连续的五个比喻，把梁树志尿结石痛苦状和碎石排泄的形态描写得淋漓尽致，幽默夸张，生动风趣。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凡一平运用的比喻，喻体更多的是来自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之类。这足以表明，生长在上岭的他，山村记忆的烙印深刻，对山村的景物稔熟。
在《上岭恋人》近200处比喻中，以鱼作为喻体就有20多处。比如在《上岭裁缝》中用“白色的粉饼在他细长的手上灵活地移动，像一条愉快的鱼。”“从他手上剪开和剪出的一片片布，像一条条服服帖帖而又生动活泼的鱼。”来描写裁缝师樊加雨手上的棉布和他剪出的布片，表现他娴熟的裁缝技术；在《的确良》中用“他今天上灰下灰，在黑亮的黑板边，像一条直立的光滑的大鱼。”“吴老师看着仍站在各自座位没有坐下的蒙冬花和樊山楂，脸露笑容，抬手动了动，像鱼摆尾。”来描写吴老师穿的确良衣裤和他示意蒙冬花和樊山楂坐下的手势。用“印象中的她又瘦又小，干巴巴的，像一条腊鱼。”来比喻蒙冬花的瘦小……这足以说明，青少年时代生长在红水河边的凡一平，对鱼的记忆是何其深刻。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28日第003版：综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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