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贤明
边陲南坡的冬,仍草木葱茏。我站在南坡公园新修的步道上,望着那口曾经哺育我的古泉,竟一时恍惚。四十年的光阴,就这样从指缝间、从记忆的泉眼里,汩汩地流走了。
泉水依然清冽,从覆满苔藓的岩缝间涌出,汇聚成一泓清池。这情景,让我想起宋代诗人虞俦的诗句:“南坡疑断路,平地怪流泉。” 此诗如专为南坡这股老泉而作,把“南坡”“流泉”嵌入诗行中,非常应景。
故乡“南坡”之名,源于泉水。在壮语里,“南坡”即为“泉水”之意。我们的命运,南坡乡的起源,一开始就与这大地母亲流淌的乳汁紧密相连。这口古泉,是南坡乡政府所在地几千号人,包含我们这些住校生,唯一的“生命线”。它藏在一座大山下,被一片高大的老树荫蔽着,泉眼不大,水流也总是细细的,却没有断绝过,哪怕是大旱久旱,她仍像大地母亲一样艰难吐水,坚韧呼吸。
每日天不亮,泉边就排起了长队。铁皮桶、塑料壶、大木桶等容器相互磕碰,发出沉闷或清脆的声响。人们聊着天,骂着旱天,祈求降雨。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则揉着惺忪睡眼,在清冷的晨风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小桶。轮到我了,小心翼翼地挪到岩缝下的积水石窝,用水杯将水一杯一杯地灌进塑料方桶。那水,真凉啊,溅到手背上,能激得人一哆嗦。看着桶底的水面极其缓慢地上升,心里是焦灼的,却也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因为这水声意味着希望,意味着这一天能有水漱口,能用水蒸熟带来的玉米粒夹掺着杂着少量大米,能勉强抹一把脸,清醒地走进教室。
干旱的时节最难熬。泉水成了真正的“眼泪”,滴滴答答,半天也装不满一盆。乡政府那个大蓄水池也见了底,露出龟裂的泥床。我们便像一群寻找绿洲的小骆驼,四处“讨水”。粮所的叔叔和食品站的阿姨,看我们瘦小,扛着与身材不相称的大桶,眼神里总会流露出一丝怜悯,悄悄打开他们单位内部的蓄水池,让我们接上一些。那水,珍贵如油。
最深刻的记忆,是关于背水的。周六回家,周日下午返校,肩上必备的行李,除了米袋、黄豆、油盐,就是一个十公斤装的白色塑料方桶。从家里到学校,七公里山路,要足足走2个小时。这桶水,便是接下来一周六天的全部给养。山路崎岖,扁担压进我稚嫩的肩膀,火辣辣地疼。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口渴了,却一口也舍不得喝。心里盘算着:今天用多少,明天用多少,蒸饭要多少,洗漱要多少……每一滴,都经过精密的“预算”。那时的我们,身上或许总带着一丝汗味,但心里,对那一口清泉的渴望与珍视,却洁净如泉心。
就在那样的条件下,这口古泉,用它微薄却从未干涸的给予,托起了我们沉甸甸的求学梦。它让我们知道,生活可以如此艰难,但总有一线清流,不绝如缕;它让我们学会忍耐,学会计划,学会在极度匮乏中,依然保持对知识的饥渴。夜深了,煤油灯下,我们读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窗外是寂静的山野,心里却响着泉水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我们,只要泉还在流,日子就能过下去,书就能读下去,到山外面看世界,就还有希望。
后来,我走出了南坡的山旮旯,但是南坡古泉水的清冽给我埋下少年甜美的记忆。
如今,我又站在了它的面前。它变了,变得丰腴、开朗、落落大方。再也无人需要排队苦候,再也无人为了一桶水连夜守候或者翻山越岭。一条从我出生地果仙山坳里引来的大水管,取代了这口古泉曾经不可替代的使命。它似乎“退休”了,却又在新的角色里焕发光彩。它成了一个坐标,一段被铭记的乡愁,一处被精心呵护的风景。它流得更欢快了,仿佛卸下了沉重的生计负担,终于可以纯粹地为使命而流淌,为生活而歌唱。
我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掬泉水,送入口中。霎时,那股熟悉的、清甜凛冽的滋味,裹挟着岩石与泥土的芬芳,穿透了四十年的岁月风尘,直抵心田。味道一点没变,变的是喝水的人,是喝水的方式,是泉水流淌的这片土地。
热心的乡亲们围坐在一起,讨论趁着修建这个南坡公园的机会,给古泉起个名,刻个字,添加一些古泉的文化符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终意见统一:在古泉涌出处镌刻上“南泉流韵”!选用王羲之的字体,在古泉边自然山体的岩壁上石刻,把籍籍无名的古泉与名人名家牵上线,挂上钩,借力发力,增添美感,寓意深远,荫佑后人。
我环顾这个新建的公园。步道蜿蜒,绿树成荫,鸟儿鸣叫,生机勃勃。这口古泉,不再仅仅是生存的依托,它成了美的源泉,闲适的依托,成了故乡迈向更文明、更富足生活的一个生动注脚。它的流淌,有了新的韵律——那是发展之韵,是希望之韵。
南泉流韵,其意绵长。它流过饥渴的岁月,滋养了求知的幼苗,促其成材长成参天大树;它流过改革的春风,见证了山乡的蜕变。如今,它汇入新时代的浪潮,正以更加充沛、更加清澈的姿态,吟唱着关于感恩、关于记忆、关于未来的绵长诗篇。这泉水,从大地深处来,流经我们的生命,最终将流向比我们想象更辽阔的远方。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7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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