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福 | 年味里的乡愁

■李鸣福

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而在我的家乡,一个叫作 “新寨”的仅有六户人家的苗寨,年味总要慢热一些。每年过了腊月二十,人们才肯放下田地里的农活,开始备柴、 舂辣椒面、打枕头粑(又叫“饵块粑”)、商定杀年猪的日子,年味的轮廓才渐渐舒展开来。

寨子小,人手少,杀年猪从来都是全寨的大事,须统一日子、合力帮忙。选日子有个讲究,就是不选生肖属猪的日子(说是怕冲撞了来年的六畜兴旺),其余日子皆可。到了约定之日,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便陆续架锅烧水,潲锅里的热气顺着晨雾袅袅升起,成了寨子里最鲜活的年味信号。待水温合适,男人们便结队从最先烧好水的人家开始行动,分工有序、默契十足。有人轻唤着引猪出圈,有人顺势配合缚住猪的四肢,动作利落又稳妥,既避免了慌乱,也透着对生灵的敬畏。不一会儿,随着“一二三”的齐声吆喝,肥硕的年猪便被稳稳按在长凳上,屠宰手找准位置快速下刃,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旁的小孩们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围观,紧张又兴奋,小寨里的热闹劲儿瞬间被拉满——这充满烟火气的协作场景,便是新寨年味的正式开场!

众人将处理后的年猪抬到放倒在地上的木梯子上,在火灶两侧搭起两个台子,把承着年猪的木梯子架稳,让猪身对准锅口上方,再一瓢一瓢舀沸水淋在猪身上,开始刮猪毛。随后,男人们把刮毛的活儿留给主家,又结队去下一家帮忙了。家人们用菜刀、锅铲等铁制器物细细刮毛,刮过之处,白亮的猪肉便显露出来。待刮完一侧需要翻面时,主家只需在门口一声吆喝,散在各家的男人们便会应声而来,搭手相助。最后,众人合力将刮净毛的年猪抬下,有条不紊地开展开膛破肚、分割猪肉的后续工序。分肉是技术活,常由刀法熟稔的人主理。剖开猪肚取出内脏后,主刀者熟练地卸下猪的各个部位,再将精肉割成大小适中的肉块放进大簸箕。忙完这一切,最先收拾停当的人家,就开始张罗新寨第一餐年猪饭了。

年猪饭是新寨人重要的“团圆饭”。从杀猪那天起,六户人家轮流做东,全寨男女老少依次串门相聚。那几天是新寨人一年中最欢庆的日子。白天各自忙乎备年的活儿,傍晚,轮值的人家早早备好饭菜,静候全寨人收工归来。不必特意邀请,饭点时,各家便扶老携幼欣然赴约。

年猪饭的做法虽简单朴实,却是地道的“全猪宴”。先将年猪的各个部位割下一些放入锅中焯水,待半熟后捞出,放到筲箕里沥干。大肠小肠切成小段,配上姜片爆炒;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厚片,放回大锅中,再加入鲜嫩的萝卜和翠绿的青菜;排骨则砍成一拃长的小段,一同放入锅中炖煮;粉肠和猪肝是稀罕物,各爆炒一小碟,虽分量不多,却是年猪饭的点睛之笔。

全寨三十余人,三桌便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一桌,妇女一桌,小孩一桌。排骨是孩子们的最爱,所以小孩那桌必定先上猪排,孩子们一人一截,吃得满嘴流油,那模样,便是一年里最幸福的姿态。男人桌上少不了猪肝——在苗家礼数中,猪肝是厚重心意的象征,开饭时,须先恭敬奉给家中及寨中长者,年轻人方能动筷。家中长者还总不厌其烦地叮嘱晚辈:“要记得把肝子留给老丈人!” 年轻人都会仔细留出一份,日后连同一挂年猪肉亲自送去。这朴素的叮嘱里,藏着一个“孝”字,是“有心有意”的礼数传承。杀完年猪,各家主妇们便开始施展酝酿了一年的拿手技艺,制作苗家过年 “三宝”—— 腊肉、腊肠、辣椒骨。串寨吃年猪饭时,女人们围坐一起,话题总绕不开这些:“你的辣椒骨做好了么?”“今年打算灌多少腊肠?”言语间尽是家常暖意。做腊肉得趁肉还带着余温,这样抹盐才能渗透入味。主妇们把按部位分割好的猪肉铺在大簸箕里,撒上食盐反复揉搓,确保每一寸肉都裹匀盐粒 —— 盐要放足,不然日后容易变质。腌制六七天后,将肉挂在火塘上方,借着日常烧火的火候慢慢熏制。日子一天天过去,腊肉渐渐成型,色泽深沉,香气醇厚。

吃年猪饭时,男人们总要“整”两口自家酿的酒,每人至少饮四杯(用口沿宽浅的土碗,每杯小半碗),讨个“四季发财”的彩头。大家围坐畅谈,叙说过去一年的酸甜苦辣,分享来年的打算与期许。兴致浓时,还会猜上几码,嘹亮的猜码声在寨子里回荡,把年味烘得暖融融、热腾腾。夜幕降临,妇女们便先带着小孩散去,趁着晚间空闲张罗灌腊肠的活儿。腊肠的肉馅要选肥瘦相间的肉,这样吃起来不柴不腻。调料很简单,主要是料酒、盐巴,再加上灵魂调料花椒。用竹筒做的漏斗套在肠口,把肉馅塞进漏斗,双手慢慢推送,腊肠便一节节饱满起来,用麻线扎好后,和腊肉一起挂在火塘上方,让烟火慢慢浸润出醇厚香味。

制作腊肉、腊肠剩下的骨头,是做辣椒骨的上好材料。把骨头砍成小片,用石碓舂成碎块,加入花椒、料酒等调料调和均匀,装入陶器坛子密封腌制。个把月后打开坛子,色泽鲜红,香气扑鼻,辣椒骨便做成了。有时还会切一些质地紧实的肉(如猪脖子肉)拌在辣椒骨里一同封存,来年六七月份取出,仍能保持新鲜色泽,煮后肥而不腻,是农忙时最好的下饭菜,这便是“辣椒肉”。关于辣椒骨还有个传说:从前有一对夫妇养了一头肥猪,年关时被财主抢占宰杀,只留下一些骨头和边角料。夫妇二人气愤难平,便把猪骨砍碎舂细,拌上辣椒反复揉搓,一边揉一边咒骂财主,最后装进坛子封存。谁知几天后打开,竟香飘满屋,一道美味的辣椒骨就此无意间诞生。

当腊肉、腊肠、辣椒骨逐一制成,年的筹备渐渐进入尾声,串寨吃年猪饭的暖意还未散尽,抬头望去,除夕已近在眼前了……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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