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谊军 | 腊味里的人间烟火

■陈谊军

“日日都能买到新鲜猪肉,何苦费时费力做腊味?吃鲜的,总比吃腌的好。”从前,我总揣着这样的疑问。

如今才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即便是在城里,天寒时节,想顿顿吃上新鲜猪肉,也得大清早冒着寒风赶往市场,精挑细选后匆匆折返,再经冲洗、切割、分装、洗刷案板等一连串繁琐工序。这般折腾下来,才知“日日鲜猪肉”,不过是寻常人想当然的美好。更遑论在乡村,尤其是偏远村落,吃肉得赶圩日,才能捎上一两斤回家,哪能日日如愿?

如此想来,南方人从冬至到大寒,家家户户忙着做腊味,便再自然不过了。

南方腊味,说起来不过两类——腊肉,腊肠。二者选料,都讲究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腊肉的做法直白些,选一条二十到五十公分长、顶头宽约五六厘米的五花肉,洗净后用盐细细揉搓,再抹上酱料腌制一晚。次日用麻绳穿了肉上的孔洞,挂到檐下或院中风干晾晒,遇上五六天晴好日头,肉色变得深红透亮,腊肉便成了。

腊肠的制作,要更费些功夫。农家做腊肠,很少用机器绞肉,全靠手工将五花肉细细剁成肉糜。肠衣也不是市售的成品,而是自家处理的粉肠,透着一股子原生态的韧劲。腌制肉糜是关键,盐的分量得拿捏精准,泡发好的香菇剁成碎粒拌进去,生姜榨成姜汁揉入其中,再按比例加些料酒、酱油提味。讲究些的人家,还会添上几粒冰糖、一小撮八角与胡椒粉,这些代代相传的“秘方”,是各家腊味独有的魂。同是腊肠,风味却千差万别,这正是食客们津津乐道的缘由。

腊味的吃法,藏着南方冬日的经典滋味。大寒时节,恰是各色时令食材扎堆上市的时候。腊肉炒荷兰豆,脆嫩的豆荚裹着腊肉的咸香;腊肉炒茨菇,粉糯的茨菇吸足了油脂的醇厚;腊肉炒粉利,白的、黄的、粉的米制长条,裹着酱香,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这些菜的点睛之笔,是临出锅时撒上的一把蒜叶,翻炒几下,香气瞬间溢满整间屋子。热腾腾的一盘端上桌,咸香交织,软韧适中,唇齿留香,连寒冷的冬夜,都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腊肠的吃法,与腊肉大抵相仿,却多了一样别样用途——打边炉的佐菜。滚烫的汤水涮过腊肠,捞出来蘸上香辣酱汁,小小一截入口,肉香与脂香在舌尖散开,让人回味无穷。不必去馆子,不必摆上大鱼大肉,一锅热汤,几片腊肠,配上生菜、莴笋、金针菇、淮山、腐竹、鱼腐,围炉而坐,便能吃出人间的沸沸腾腾。

“不做上十来斤腊肉腊肠,这年就过得没滋味。”在南方人心里,腊味是年味的底色。曾有朋友感慨,从前回老家,扛回足足一头猪分量的腊味,走亲访友一圈下来,轮到自己尝鲜的,竟没剩几斤。好腊味的“畅销”,藏着亲友间最朴素的情谊。

有了腊味,再配上自家养的土鸡、土鸡下的蛋,农家的年前年后,便不愁待客。不管哪路亲友登门,切上几片腊肉,煮上几根腊肠,简单一炒,或是丢进火锅,便是招待上宾的诚意。

平凡的日子,最是幸福。一盘简单的腊味,往往能品出不简单的滋味。父母那一代,还有我们的小时候,能吃上一口腊味,便是一年里最盼的甜。日子渐渐富足,山珍海味不再稀罕,可腊味里的乡愁与亲情,却愈发醇厚。那是对质朴生活的从容,是岁月沉淀的温暖。

父母渐渐老去,做腊味的手艺,却在潜移默化中传给了我们。没有人刻意教,不过是耳濡目染,跟着他们揉肉、腌制、晾晒,便把这份味道传承下来。待到年味渐浓,提上几条腊肉、几包腊肠,带着孩子汇入归乡的人潮。听着久违的乡音,看着鞭炮声声,和父母围坐一桌,共迎新春。这一份带着烟火气的礼物,便是送给父母最好的慰藉。

来源:《贵港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3版: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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