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木登
我家就安在马路边上。
这是爸爸特意选的位置。他说不想再打工,要自己当老板。房子落成后,一楼右侧辟出小卖部,又腾了一间房专门堆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烟酒、零食、日用品一应俱全。头几年生意格外红火,往来的村里人、过路客络绎不绝,单是扫地,一天就得扫两次。逢年过节更甚,货架前总挤满了人,选货的、结账的,热闹得很。
好光景没持续几年,我还没长大,家里就隐隐有了“家道中落”的味道。先是村里新开了一家连锁小超市,商品更全、价格更实惠,分流了不少客源。再加上偶尔有些醉酒的人上门闹事,嗓门大得吓人,指着货架上的东西胡言乱语。我爸也不是好惹的,火气上来了就和他们理论,声音整条村子都听得见。闹到最后人散了,气却半天消不了。这般折腾几次,愿意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就更少了。
一波接一波的糟心事,让家里的顾客越来越稀疏。小卖部的收入靠烟酒、冷饮和日常用品撑着,烟酒是重中之重。以前进啤酒,都是一整车一整车地拉,后来只能几箱几箱补货,得等卖得差不多了才敢再进货。客源本就只有村里人和少数过路客,村里人被超市分流,生意越发冷清,倒是村里的小孩成了常客,攥着几毛、几块零钱来买辣条和糖果。入不敷出的日子里,爸爸只好重拾行囊,外出打工。
小时候,我对家里开小卖部没什么特别想法,只觉得天天热热闹闹。爸妈忙着打理生意,顾不上管我们,我便和小伙伴满村子疯跑,爬荔枝树、石榴树,摘我家的果子尝鲜,又去蹭别家的滋味。疯玩到饭点,回家便没了胃口。朋友家有片果园,种了好些果树,可惜大多不结果,唯有杨桃树挂满果子。每天中午放学,我扒拉几口饭就往果园跑。其实也吃不了多少杨桃,不过是喜欢躺在树上听歌的自在。果园里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杂树,枝干有大腿般粗细,柔韧得很,躺上去不过微微下沉十几厘米,安稳得很。浓密的树叶遮住烈日,耳边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正午的时光静悄悄的。听歌用的是朋友爸妈淘汰的旧手机,没插卡也没流量,万幸果园离我家不远,爬上树刚好能蹭到一格WiFi,足够放歌了。有一回,我正和朋友在树上商量着骑车去学校,刚踏进家门,奶奶就念叨快上课了。抬头看钟,离上课只剩十来分钟。恰好妈妈午休起床,说骑车送我去——妈妈极少送我上学,只有大雨天才破例。我几乎没犹豫就跳上车,把和朋友的约定抛在脑后,只托奶奶转告一声。
上了初中,不知是青春期的羞涩还是性格内向,我渐渐不喜欢家里有生人来,哪怕是同村邻里。单纯买东西的倒还好,最怕那些扯着你东问西问的人。更不耐烦的是,有些顾客见我用计算器算账,就打趣:“都上初中了,这点数还用算?”我嗤之以鼻,索性沉默——心里嘀咕:算错了,亏的是你还是我?爱说这话的多是中年大叔,满脸胡茬,一嘴黄牙,缩着脖子凑成一堆吹嘘。他们来店里多半买烟酒,遇上这样的顾客,我就把卖货的活儿推给弟弟。弟弟也不喜欢守店,不管谁来都摆着臭脸,顾客搭话他理都不理,那模样分明是“爱买不买”。
小卖部有个常客,是个五六十岁的大叔。他一眼望去满身疲态,眼尾耷拉,眼袋肿得老高。他总来买四块钱一瓶的米酒,隔两天一次,偶尔手头宽裕,会多买一包七块五的双喜烟。2022年春节,他的家人找上门,说他身体不好,拜托我们别再卖酒给他。可奶奶抱着“有钱不赚是傻子”的念头,依旧照常卖给他。其实奶奶也不乐意做他的生意,他总爱赊账。虽说最后会还,但钱没攥在手里,终究不踏实。大叔没有手机,腿脚不利索,早已不干活,家里人给的都是现金。每次来买东西,他都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清楚,还非要我们再数一遍。因为赊账成了常态,奶奶专门给他备了个“记账本”——不过是烟盒上撕下来的白纸,压在电话机下面。一旦纸上快记满赊账,奶奶每次见他来买酒,就毫不客气地催债,语气干脆利落。他每次都含含糊糊应着“下次再还”,抓起酒瓶拖着跛脚匆匆离开。他赊账还有个“门道”:每次只结当天的钱,上一次的就推说“先记着”,奶奶也拿他没办法。
家里开着小卖部,有时我觉得这里像一座监狱,我守着满屋子商品,活动范围被圈在方寸之地。奶奶就是最称职的“狱警”。我们一放假回家,奶奶就像盼到换班,能踏踏实实去地里忙活了。每天一大早,她就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嘴上说叫我起床吃早饭,要是没应声,就跑到二楼直接敲门。姐姐和弟弟她都不喊,偏偏只喊我——这于我是“殊荣”,也是负担。要是喊了两分钟没听见动静,她就砰砰地关小卖部的卷闸门,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生气。其实我每次都醒了,只是她年纪大了耳朵背。起床后喝杯热水,扒拉几口早饭,新的一天就开始了:洗衣服、拖地、洗菜、煮饭、晾衣服、炒菜……一早上被活儿填得满满当当。忙家务的间隙,还得时时留意小卖部的动静。正搓着衣服,听见有人来买东西,就得立刻放下刷子,洗手跑到收银台。大人买东西还好,目标明确,大多微信支付不用找零。最头疼的是小孩。我家离球场近,周末村里的小孩成群结队去玩,玩着玩着就缠着大人要一两块钱买零食。他们攥着钱来店里,总要磨蹭半天,把货架上的辣条、糖果看个遍,最后才挑一样,我还得找零。前脚刚回洗衣台,后脚孩子就吃完跑回来买,这般折腾实在招架不住。更有甚者,一群小孩呼啦啦涌进来,姐姐带弟弟、哥哥拉妹妹,拿着零钱买零食。最后得帮他们算总账,这群孩子里还总有个管钱的“小管家”。买完他们也不走,就在家门口坐着吃。起初我懒得搭理,等他们拿着东西和钱到水井旁才收钱,后来奶奶数落我,说一定要盯着小孩,免得他们偷拿。
上了高中,我越发不愿接受家里开小卖部的事实。总觉得家成了公共场所,在一楼做什么、说什么,路过的人都看得清、听得明。就连待在房间里,也没法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放假在家,早上几乎是在门口的水井边度过的。八九点钟起床洗衣服,我家的规矩是衣服必须手搓一遍再进洗衣机——妈妈说不这样洗不干净。我格外讨厌这个规矩,尤其是冬天。我起床本就晚,等我洗衣服时,村里人早干完农活往家走。路过撞见我,多半客套一句“这么勤快啊”,我只能尴尬笑笑。还有人会居高临下地问“怎么不用洗衣机”,每次听到这话,我心里都满是厌烦,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早起。
下午的时光相对轻松。太阳太毒辣,奶奶没法下地,只好待在家里。这时家里的客人反倒多了,都是奶奶的老朋友们,一群老人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聊天。我下楼喝水,看着满院老人多半叫不出名字,最尴尬的是,他们却能一口喊出我的名字。
我家就在马路转弯处往下一点,转弯处长着一大片竹林,形成视线盲区,很容易发生事故。小学时,弟弟差点被一辆油车撞了。那天司机车速飞快,转弯没拐过来,车子径直冲上我家门前的平台。当时家里没人,我和弟弟正在门口玩,突如其来的冲袭吓得弟弟滚出去好几圈。我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司机离开。弟弟哭得撕心裂肺,我只好拿一包辣条哄他,这事后来也没敢告诉家里人。现在想来,弟弟应该没撞到脑子吧。其实在这条马路上,受伤最多的不是人,而是鸡鸭鹅。那些鸡总爱跑到马路上啄食,跑得慢,车子来了也不知道躲闪,常常被碾死。好心的司机会停下来赔偿,狠心的就一脚油门溜走。被撞死的鸡,要是还小就直接扔掉,要是长大了且没被碾得面目全非,奶奶就会烧热水拔毛,炒成一盘菜。如今家里的鸡都圈养起来,在院子那一小块地里活动,安全了许多。
我家在村子西边的尽头,那里只有寥寥几户人家。房屋之间隔着高大的树木和竹林,隐私性极好。家里的阳台,是看日落的绝佳位置。没有房屋遮挡,视野格外开阔,能清清楚楚看着太阳沉入山坳。每个季节的落日都有不一样的景致:冬天的日落,天空澄澈少云,又大又圆的红日明晃晃往下沉;夏天的日落,晚霞漫天,太阳依偎着层层叠叠的云,染红了半边天。弯弯的竹林恰好与马路的弯道相映,像一道天然的圆门。穿过这道圆门,就到了我的家。
来源:《贵港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3版: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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