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宗白华的《美学散步》不是一部体系严整的论著,而是一场自由的精神漫步。书中文章跨越数十年,却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在中国与西方美学的对视中,重新发现中国艺术精神的独特生机。宗白华以“散步”为名,定义了一种美学方法,更揭示了一种生命态度。它源自庄子“逍遥游”的自由,旨在打破功利与体系的束缚,在无目的的徜徉中抵达审美的本质。
宗白华早年以诗集《流云》闻名,后转向美学研究。这一转变意味深长:他将诗性思维融入学术,使美学本身成为一场“续写的诗篇”。他受业于德国美学家德索,认同从具体艺术体验出发的研究路径,却走得更远。他引入西方美学的理性分析,并非为了寻找普世法则,而是以此为镜,反照并厘清中国美学自身的轮廓。其目的始终是“加深对中国美学的自我认识”。
通过比较,中西美学的差异得以清晰呈现。西方艺术常追求形式的完善与结构的坚实,宛如精心建造的建筑;中国艺术的至高理想则是“气韵生动”,重在表现流转于笔墨虚实之间的生命节奏与宇宙韵律。作者将中国美学的基石牢固立于“意境”“意象”“气韵”等传统范畴之上。他推崇魏晋时期“初发芙蓉”的自然之美高于“错彩镂金”的雕琢之工,视之为美学的解放。艺术从此不再是外在装饰,而是“活泼泼的生活的表现”,是心灵与宇宙共鸣的痕迹。
这种美学精神的核心在于“化”。中国美学是“生”的美学,更是“化”的哲学。审美活动即“化实为虚、化景为情、化世界为心灵”的创造性过程。山水画的留白,非空虚,而是气息流动、意蕴无穷的空间;诗句“悠然见南山”,亦非简单观看,而是将整个自然化入悠然心境。此“化”并非主客体的消融或吞噬,而是在“物我两忘”又“物我交融”的体验中,实现宇宙人生的节奏化与音乐化。这解释了为何中国艺术总给人以“可游可居”的亲切感,其所构筑的,本就是心灵可栖居的灵境。
尤为重要的是,作者的“散步”美学并未导向幽闭的内心或纯粹的玄思。他强调“移我情”以扩大和提升内心世界,同时强调“移世界”以赋予物质世界感性的光辉。这使得中国美学在致力于“认识你自己”时,从未放弃“改造这世界”的现世关怀。审美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切、更具创造性的介入生活的方式。它通过改变我们感知世界的情感结构(移我情),进而改变世界向我们呈现的意义样貌(移世界)。在工具理性盛行、世界易于“祛魅”的现代,这种既滋养心性又照亮现实的美学态度,具有重要的启示价值。
作者提出“温故而知新”与“光景常新”。他带领读者“向后一步的探本穷源”,追溯《易经》中“刚健、笃实、辉光”的美学基因,正是为了“向前一步的进展”,在古今中西的对话中,激活并复兴“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今日我们所见的“国风国潮”,可视作此种精神在新时代寻找其节奏与形式的生动实践。
《美学散步》本身即是中国艺术精神的体现:它不追求严密的系统,而以随笔式的从容,处处闪烁着洞见的辉光。它提醒我们,美学的真谛或许无法被理论彻底言尽,正如《庄子》中浑沌被凿七窍而亡的寓言所示,过度剖析可能损害美的本真。美更需要在于生命的行走与艺术的沉浸中去鲜活体验。然而,作者以融通中西的学养所做的“研究”,并未扼杀美的浑沌,反而为我们打开一扇视野更广阔、更具包容性的窗,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生生不息的美学宇宙。
在节奏匆促的当代,我们更需学会“散步”——不仅在物理空间,更在精神与美的领域。以宗白华的思考为向导,暂搁“赶路”的焦虑,持一颗无功利而深情的之心,漫步于古典与现代、自我与世界、虚与实之间。每一次驻足凝思,都可能是一次“移我情”;每一次悠然心会,都可能是一次“移世界”。美,就在这自由的漫步中,生生不已,历久弥新。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4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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