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晔 | 在文学里,完成一场“慢”理解

■孙玉晔

在文学里,完成一场“慢”理解

年少时的我们似乎都给长辈贴过标签,认为他们守旧、固执,甚至不可理喻。作家乔叶也不例外,她曾用“两极”形容自己和奶奶——她前卫,奶奶保守;她毒舌,奶奶温厚。很多年后她明白,那些表面的不同不是真的不同,生命最深的河流里,她跟奶奶站在同一条支脉上。读完她的小说集《最慢的是活着》后,我发现,人只有在很长的时间维度里,才能真正地理解一个人,并在这个过程中完成对自身来路的辨认。

这本书收录了乔叶不同时期的四篇作品,首篇即《最慢的是活着》,小时候的“我”曾因奶奶重男轻女与她针锋相对。踏进社会、历经挫折才发现,那些看似不公的鞭策,是让“我”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力量。孕期跟奶奶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才真正了解她:那个曾经倔强的、因怕疼而裹了一半脚的少女,如何成为独自持家的主妇,又如何在接连失去三个孩子、丈夫牺牲在前线之后,将所有的力气化作守护儿子和孙子的执拗。直到奶奶将自己最私密的情感经历袒露出来,在毫无保留的交付与接收中,“我”的生命渐渐与她共振,变得节俭、惜物、慈悲,并不自觉地去关心一切与“祖母”相关的事情。

因经历过多次失去,奶奶比谁都懂守护家人的意义,《明月梅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二姨在女儿梅花意外去世后,想领养年幼的明月,奶奶体谅二姨,却也知道孩子离开亲生父母意味着什么。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让待嫁的明霞作为二姨名义上的女儿,嫁到二姨家附近,这样既在情分上给了二姨一份慰藉,又把年幼的明月留在了父母身边。奶奶说,“给大的(明霞)是假给,给小的(明月)是真给,自家的孩子,不离爹娘本家,就是好日子。”朴素的话语道尽了奶奶在人情与血缘之间的平衡。乔叶曾说,《最慢的是活着》是向自己的奶奶致敬,她从尘埃中打捞起奶奶的故事,让它们被看见、被记住,让那些最慢的、最沉默的活着,在文字中得到回响。

《叶小灵病史》中,童年玩伴叶小灵的人生梦想是去杨树市生活,她每天读书看报,精心打扮自己,学城里人说普通话,被村里人视为矫情也不以为意。嫁给同村的丁九顺后,她依然没能熄灭心中的火焰,不仅将猪肉铺经营得风生水起,还让它意外成了村里的“文化沙龙”。随着时代的浪潮袭来,村子即将被规划为杨树市新区,叶小灵也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城里人,而此时,她失去了奋斗目标,开始得过且过。村里人感慨,叶小灵的“病”好了还不如病着。回望叶小灵的来路便会发现,半生追逐的目标被轻易实现,支撑她的渴望也随之熄灭。这让人不禁想到,人要有多个近处的、具体的事物支撑,而不只是遥远的念想。

真正的理解,常常发生在语言到不了的地方,那是身体和身体之间的对话。《给母亲洗澡》中,“我”抚摸过母亲的身体时,她的伤痕变得具体:眼角的疤,是大跃进时期炼铁的火星迸出烫伤的;小腹上的疤,是结扎手术后留下的;腿上的伤来自干农活时的耙齿;手腕的伤口则因为给丈夫做药引的旧俗……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曾说,认知始于身体。作者笔下的理解,正契合这种“身体认知”,她将给母亲洗澡时的肌肤的触碰和对疤痕的凝视,转化为两代人之间的对话。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如同一部用身体写就的隐秘日记,记录的不仅是母亲个人的生命历程,更是那个时代中国女性经历过的艰辛与忍耐。

真正的理解力像溪流穿石,在日复一日的浸润中悄然累积,乔叶的文字就保存并传递着这份力量。《最慢的是活着》在我们习惯于标签化、快速评判他人时提醒我们,只有将自己置于漫长的时间尺度里,才能获得穿石般的耐心,去最大限度的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4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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