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桂荣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将天地晕染成一幅素白写意画。我裹着家居服,窝在书房里,打开这本翻了无数遍的《缘缘堂随笔》。丰子恺先生的文字,从无浓墨重彩的铺陈,亦无刻意雕琢的辞藻,只以淡墨写意,留足留白。他写孩童抢食时的憨顽,眉眼间的雀跃跃然纸上;写灶间烟火袅袅,铁锅与木铲相击的声响里,藏着寻常人家的暖;写檐角蛛网沾着晨露,风过便晃出细碎的光。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光景,经他笔端轻描,便生出独有的禅意与温情,淡而绵长。
翻至《渐》中那句“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指尖忽然顿住。这“渐”字,在万物加速的今世,更显出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们习惯了在五分钟的视频里“读完”一本名著,在滑动点赞的瞬间“完成”一次社交,在闪送抵达的叮咚声里“获得”即刻满足。我们与世界的接触,充满了高效而清脆的“点击”声,却失去了指尖翻过实体书页时,那“沙”的一声轻响,以及随之而来的、等待下一个未知情节的微悬心情。可外婆的小院,却是“渐”的另一种注解:晨光里她坐在竹椅上,守着砂锅。米粒在清水中慢慢舒展,白汽攀着锅沿袅袅升起,一粒米到一锅粥,要走过大半个清晨。暮色里她穿针引线,布面在指间摩挲出细响,一针下去,再一针上来,光阴就在这起落间被细细缝合。原来“渐”不是懈怠,而是将生命化入每一寸切实的光阴里,如茶慢泡,如雪渐积。所谓岁月静好,从不是时光停驻,而是在这渐次铺展的寻常中,品出生活本真的滋味。
书里的那些字句,如春日新柳拂过心尖。读着读着,心上因尘世奔波而起的褶皱,便被这温柔的文字轻轻熨平。窗外风寒雪紧,落雪簌簌有声,触到纸页间的暖意,心,忽就安定下来。
毕淑敏说:“每一朵雪花都像一枚文字,从天空的心脏飞离,盖在地上,铺成了冬天写下的文章。”这话贴切得很。雪是冬天的文字,无声铺展天地清宁;而好文字亦是漫天飞雪,不疾不徐,不事张扬,悄然落在读者心上。丰子恺先生的文字,大抵如此,落在心间,便铺陈出一片永恒的洁净与安宁。
合上书时,指腹沾了一点纸页的细屑,窗外的雪落在窗玻璃上,融成一小片湿痕。天地素白,纸页含香,指尖还留着书脊磨出的温润弧度,姜茶的热气漫过杯沿,与雪的清冽缠作一团。这便是冬日最妥帖的时光,不问喧嚣,只与文字、与落雪,把寻常的日子,缝进这一寸寸渐次铺展的清宁里。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4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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