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庭交
十月周末的清晨,我骑着自行车经过一片田地,抬眼望去,几株成熟的黄豆矮矮地“躲藏”在杂草间。我不禁停下车,俯下身子,伸手轻轻抚摸那饱满的豆荚,万千思绪倏然涌上心头。
黄豆,是我心底的乡愁。
我的故乡是一个小山村,坐落于巴马瑶族自治县西南部。19世纪初,祖先为躲避战乱辗转迁居到此,因是外来移民,便自称为“客人”。故乡所在的山㟖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可谓是“九分石头一分土”,土地都是旱地,且水资源极其匮乏,吃水只能靠天。也正因黄豆耐旱的特性,它成了山里人种植的主要作物。
记忆里,家家户户都忙着满山开荒。乡亲们在陡峭的坡地上,用石头一块块地垒着,围成巴掌大的旱地,从山脚一直垒到半山腰,直到遇上陡峭的石壁才肯作罢。从此,黄豆便在山间扎了根,农家屋舍的瓦缸里、木柜中,常年都装满黄豆。
我与黄豆的缘分,始于一篇作文。2005年夏天的一个下午,语文老师让我去学校附近的地里拔一株黄豆苗。她把那株黄豆苗立在讲台上,让我们以此为题写一篇作文。我在作文里写道:“在此之前,黄豆于我是一种不起眼的农作物,我不曾正眼看过它,直到我把它带到讲台的那个下午,我盯着它足足30分钟才动笔。”
从那以后,我才开始真正了解黄豆。山里的耕种自有章法,第一季玉米采收完就到了种黄豆的时节。种黄豆有所讲究,需要用锄头“打窝窝”,让豆子躺在浅浅的湿润的泥土里,吸足水分。过上几日,嫩芽便会破土而出,探出小小的“脑袋”。黄豆的叶子毛茸茸的,细碎的花朵藏在叶间,有紫色、淡紫色和白色。黄豆不娇贵,不需要施太多化肥,只需撒一些草木灰便能长得很好。最神奇的是,它根部的根瘤菌能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植物可利用的氮化合物,化作养分。
金秋十月,黄豆成熟了。田垄间,部分豆叶早已飘落,铺撒在地上,完全成熟的豆荚则等待人们的收割。如果收割晚了,豆荚就会爆裂,落在地里。站在村屯的山坳口往山下看,一块块金黄斑斓的黄豆地镶嵌在黛色的山间,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爷爷为我们量身编织了背篓,背篓背上肩,就意味着可以采收黄豆了。拔黄豆对小孩来说是个力气活,需要两脚扎稳,双手紧紧攥住豆秆,用力向上一拔,带着泥土的豆株便连根而起。采收的黄豆搬运回家后,要先把叶子和多余的枝干摘掉,再把两把大小适中的豆株交叉绑起来。农户家的屋檐下都有一根横穿的竹竿,可以把黄豆挂在上面晾干。
晾晒半个月后,便可以打豆子了。打豆子也是个力气活,选太阳火辣的日子,母亲拿出“连盖”,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砸在摊开的豆秆上。“啪啦、啪啦”,有节奏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金黄的圆圆的豆子们就活蹦乱跳地从豆荚里跑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刚打下的黄豆里,夹杂着泥土、石头、豆荚壳等,得先用簸箕进行第一步杂质分离。颠簸箕是个技术活,需要手握簸箕边缘,有节奏地上下颠动,将豆子和杂质一起抛向空中,然后快速轻微地移动簸箕。由于豆子比较重,会先落回簸箕中,而杂质比较轻,则会被风吹散,飘出簸箕外。
初步筛好的黄豆里,还会夹杂一些泥土颗粒,需要用筛子再过一遍。剩下的豆秆,则被堆到伙房的角落。烧火时,先点燃一把豆秆,再将木柴架在上面,火就“噼里啪啦”地旺起来了。
黄豆的吃法很多,能变幻出百般滋味。生豆可以拿来直接水煮,煮出来的毛豆鲜甜味美,那是儿时最爱的零食。大人们也期待收黄豆的第一餐:一碗黄豆焖炒猪肉,有滋有味;一锅黄豆青菜汤,清爽解腻。乡亲们会端出大碗的米酒,庆祝丰收,我们几兄妹则争抢着把炒黄豆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大口刨饭,比谁吃得更快。
干豆则香甜酥脆。晒干的黄豆,用小火慢慢炒香,就成了山里酒桌上必备的下酒菜。一碟香酥的炒黄豆可以“放倒”一桌人。而我们最盼望的,莫过于“生”豆芽。将干黄豆铺放在有叶子的箩筐里,经过几天的浇水发酵后就会长出豆芽。等豆芽长到10公分左右,用金黄的油渣一炒,又是一道能让我们馋哭的美食。
山里的红白喜事,豆腐和豆芽是桌上必不可少的两样菜。豆芽和大块猪肉经过慢火熬煮,肉味浸入豆芽里,简直香到飞起,猪肉也变得肥而不腻。豆腐的吃法更是多样,豆腐圆、三角豆腐、豆腐片、白豆腐等,各有风味。做豆腐的工艺比较复杂,通常需要多人协作。磨豆浆的石磨,静静守在农家的门口或后院,是山里人最熟悉的老伙计。磨豆浆的前一晚,就要把黄豆用清水泡上。待颗颗黄豆吸饱了水分,变得圆润饱满,再仔细淘洗干净。磨豆浆需两个人配合,一人推着石磨缓缓转动,一人舀起泡好的黄豆,顺着磨眼慢慢添入。石磨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乳白色的豆浆便顺着磨盘的缝隙缓缓流出,汇聚在下方的木盆里,散发出淡淡的豆香。磨好的豆浆,还要经过煮浆、点卤、挤压等多道工序,才能变成鲜嫩的豆腐。刚舀出的豆腐脑,淋上一勺红糖水,便是一碗清甜爽口的豆腐花了,红糖水的甜味和豆腐脑的香味相互交织,又层次分明,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而刚出锅的豆腐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乡亲们会把豆腐圆分享给邻居,那是山里人团结和睦的见证。
最家常的,还是那碗合渣菜,山里人对合渣菜有着极深厚的感情。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喜欢做合渣菜。合渣菜做法简单,将黄豆磨好后与切碎的青菜一起下锅煮熟,清甜爽口,是夏日忙碌一天最好的解暑良药。要是再配上一碟辣椒,能让人吃下好几碗玉米饭。
儿时的夜晚,月亮悬在村落的上空,洒下柔和的光,乡间小道和一块块土地看起来十分清晰,饱满的黄豆相互“靠拢”着,似乎在唱着“童年”。
如今,故乡的土地渐渐荒芜,再也不见昔日漫山遍野的豆苗依依。
但每年深秋,只要想起儿时那片金黄的黄豆地,就有万般情愫涌上我心头。我怀念大人用力推着石磨的身影,怀念我们围着石磨添豆子的嬉闹,怀念乳白的豆浆顺着石槽缓缓流淌的时光。对黄豆的思念,就像山间的溪水,绵绵不绝,流淌在我的记忆里。
黄豆虽小,却盛满了家的味道。它貌不惊人、质朴无华,却能调和出生活的百般滋味。山里人的生活离不开黄豆。从春播一粒种,到秋收满仓金,从一杯暖胃的热豆浆,再到细腻可口的豆腐,它从不张扬,却在一日三餐里,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自然的馈赠酿成烟火人间的味道。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2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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