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奇 | 红叶旧事

■梁思奇

多年以后,我在整理旧物时,想起1987年10月28日,潘大林在北京采摘红叶的情形。

这场景是我再次看到红叶后想象的。2025年12月,我在角落发现了一包旧信件。人生倒放,我逐一重温这些信。一封寄自鲁迅文学院的信里夹着两片红叶,它们已经完全褪色,不是《红与黑》,而是“红变黑”。

大林在信里说,红叶本是题诗赠佳人的,他无佳人可赠,便分寄朋友了。大林的“博爱”,是纯粹的编辑与作者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是农夫与作物之间的关系。

大林是我老师,也是我朋友,“师”是他对我的加持奖掖,“友”是我对他的没大没小。

我大学从机械系转中文系,上课看小说,下课写小说。士兵未必都想当将军,但写东西的没有人不想发表,手稿印成铅字,就是鲤鱼跳了龙门。我写了一篇小说《淡淡的番桃花》,寄到《金田》编辑部,经大林之手编发,我们就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玉林,单位与大林家只有两百米距离。对玉林最温暖的记忆,就是经常到大林家蹭饭,有时是农历节日,有时是周末。他夫人在厨房忙碌,一班狂妄书生在书房坐而论道。我一直觉得大林家的那种从容和热烈,是20世纪80年代社会开放思潮的吉光片羽。我现在还记得他母亲见到我光是笑不说话的慈颜。若干年前,大林一家到北海玩,他已经结婚的女儿还叫我“啄木鸟叔叔”,因为在她小时候我曾送过她一只啄木鸟玩具。

那时候,编辑的座右铭是“为人作嫁衣”,他们都自比“园丁”,要是发现一篇好稿,就会“涂脂抹粉”,加编者按,配照片和简历推出。要是发现一个有潜力的作者,一如养兰花的遇到一株优异的品种,且行且珍惜,得意加呵护。相比之下,作者容易负心得多,经常“一阔脸就变”。要是编辑只会编稿,自己没有作品,一不小心就会让发迹的作者看不起。好在大林能写,经常有作品在大刊面世。他是典型的现实主义,却对我们一班不讲章法的现代主义十分宽容。

我刚毕业不久,《金田》在桂平召开笔会,大林就邀请我参加,让我认识了陆星儿、陈可雄;后来又介绍我加入广西作协,成为当年最年轻的会员;还为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作序,力荐我参加广西青年作家代表会。如此加持,一如武林前辈希望弟子尽早在江湖扬名立万。

大林对作者的热忱,是全方位的。他在鲁院培训时,我正为工作调动伤神,他叮嘱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领了一份钱就得干一份活,这原是本分,跟上下左右的关系不要弄得太僵。多年以后,愈发感觉这是诤友忠言。他为我未能留在玉林深感惋惜。调到北海后,供职的期刊因未能落实财政拨款而停刊,他来信表示他虽然不能“话事”,但会想方设法推荐我回玉林的文化单位。

掂着近四十年前从北京寄回的两片红叶,我神思邈邈。当年大林摘下它们,精心挑选,仔细摊开,夹在纸里折好,然后把它投入邮筒,千里飞鸿送到我手里。读着他寄给我的一摞信札,当初只觉得是朋友的交情,现在方才明白,世上竟有如此古道热肠的好人。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你品,你仔细品,这些关于鸿雁传书的诗歌,是中国人的情感密码和文化财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感觉不只是一种人际交流方式的结束,更是一个视文字为契约的深情世界关上了门。

来源:《玉林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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