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奇
没有电脑前,写字叫爬格子,现在叫码字,先爬后码了这么多年,但有些题目的文章,却不合适写,硬写就成了赶鸭子上架,还可能累及个人品德,有恬不知耻的嫌疑。
所谓“我的文学之路”就是这样。说文学是路,那些高视阔步走在康庄大道的名家,布这样的道没问题,毕竟他们都有里程碑式的作品,我踩过的算条什么路呢?歧路?弯路?慌不择路?现在也说不清是否迷了路。好在作家契诃夫说过:“世界上有大狗,也有小狗。小狗不该因为大狗的存在而心慌意乱。所有的狗都应当叫……就让他们各自用上帝给它的声音叫好了。”我姑且叫唤几声吧。
契诃夫这句名言,我曾经非常虔诚地抄写在一个“文学笔记本”里,那是大学时的事了,我还抄了他的另一句名言:“医学是我的合法妻子,文学是我的情人。”这个充满低级趣味的比方,戳痛众多贤妻良母脆弱的神经,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对于文学的态度。
对契诃夫的话不必太认真,更不必作道德评判。作家一般脑洞较大,说话俏皮,经常直通通地揭开人性。
我一直觉得,是我的出身,让我成了所谓的作家:父母都是小学教师,父亲从南京步兵学校毕业,出外闯荡过,家里有那个时代的家庭很少见的藏书。落在这样一块“地”里,遇上合适的气候,一颗种子不萌生痴心妄想才怪。
恰恰就有了这样的气候。70年代末到80年代,许多老作家像从漫长的冬眠中醒了过来——恕我不一一罗列名字,避免有博览群书的嫌疑。他们“炮制”的那些“毒草”,曾经“毒害”过我幼小的心灵,比如《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苦菜花》《红岩》《敌后武工队》……有些人的书虽然没有读过,但他们的名字耳熟能详:王蒙、茹志鹊、刘白羽、周而复、欧阳山……还有不少新作家,有的哭诉自己的锁匙丢了;有的说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寻找光明;有的发誓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梦想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发芽,那时“文学青年”比白马王子还令人歆羡,期刊页尾刊登的征婚启事,无一不标榜自己“爱好文学”,这四个字像扈三娘的红锦套索可霎时俘获芳心。“文学青年”如梦的指引,让我无书不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虹南作战史》《边疆晓歌》《南方来信》《哥达纲领批判》……看《反杜林论》,也看《伤寒论》,父亲书柜医书里的医案,同样让我读得津津有味。
可能还有“爱情”的驱动。初中时我订了一本《儿童文学》,与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同学分享。不记得是否曾夹带过纸条,但肯定没有牵过手。我每天在作业本上写主人公叫小明或小刚的所谓小说,异想天开它有一天会变成铅字,印在那本杂志上。
但形势比人强。当时流行的顺口溜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还有“一学工来二学医,‘最唔等使’学文艺”。“最唔等使”是老家的土话,翻译过来就是最没出息。高考前一年,父亲谆谆教诲严重偏科的我,作家不是培养出来的,鲁迅、高尔基、高玉宝、曲波都没有念过大学。多年以后,我感觉当时的自己,像是一只填饲育肝的鹅,先是拼命恶补数理化,然后绝望地被送上“屠宰线”——考场。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考上了大学机械系,而且是全镇——那时候叫公社——的“状元”。
当作家的念头“死灰复燃”,或者叫初心不改,未谋一面的秦似教授,因为我纯属病急乱投医的一封信,批准我转到中文系。祝愿老人家天国安宁!我像一个饕餮之徒,饱览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翻译读物,除了读冯尼格、塞林格、福克纳、博尔赫斯、略萨、马尔克斯等人的著作,也读尼采、叔本华、弗洛姆、弗洛伊德等人的。校刊搞了一个文学创作征文活动,登出了我的所谓处女作《五伯爷杂记》,我写在稿纸上的字,第一次变成了铅印。随后被誉为当时“四朵金花”之一的《金田》杂志发表了我的《淡淡的番桃花》,全班第一个登上所谓的文学殿堂。晚自习时,班里两个回头率接近一百的女同学找座位特意坐在我前面,转头问我有没有带着那本杂志。我心慌意乱地从书包里掏了出来。哦,文学多么美好,青春如此多情。
帝国主义“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我则投稿,退稿,再投稿,再退稿,直到发表。反正投稿不用贴邮费,只需剪去信封的一个角。所有的编辑都待作者如初恋,如果没有采用,会非常客气地回信劝你另投他处。要是信封里只有薄薄一张纸,心里就狂跳不已。
大学毕业前,我代替毕业论文的短篇小说获得了《广西文学》举办的全国大学生文学创作征文奖。作家像一只红柿子,我再踮一下脚就会够着它。理想是任性的向导,我拒绝分配到一间高校,自己联系去了县里的文化馆。我不无偏激地认为学校是一座象牙塔,而我要投身到火热的生活中。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生活无处不在,任何环境都有不同的人生况味。
文化馆的时光自由而蒙昧,愿景像一枚钓钩,引诱着我。因为没有办公室,单身宿舍就是我的岗位,除了读书就是爬格子。每天晚上,一壁之隔的新办公楼二楼舞厅,男女蹁跹,音乐喧天,荷尔蒙气息扑鼻。80年代末的舞会是国人释放活力的闸门。我窝在四楼的房间,耳朵里塞着棉花,对着稿纸发奋或发呆,老僧入定般写我的小说,纸筐里永远盛满揉成团的稿纸。顺便说一句,我写作从来不拟提纲,开头一句写对了,往下就会像损坏的水龙头,想关也关不住。
如此心无旁骛,还因为有一班经常聚会的文友:《金田》杂志主编潘大林是没有师道尊严的老师,欧文、陈表胜,还有其他的不速之客。陈表胜是编故事的高手。外语系毕业的欧文则像一台纺织机,那些欧化的句子文不加点,张牙舞爪出现在稿纸上。每次到他的住处,我都能读到厚厚的一摞。
我很快感觉文化馆不是久留之地,无法接触到什么名家。经大学老师推荐,一番折腾后调到了北海。文学像《国际歌》一样,能让你很快找到自己的同志。我被拉进了北海的滨风文学社,但更多时候是独来独往。
计划没有变化快,我没想到自己很快就转行了,先在企业当文秘,然后做记者,然后回到机关,我从文学的路上开了小差,感觉自己一路溃退,从写小说退到写杂文,再到写新闻评论,最后到写各种材料。
博客风行时我开了博客,随后开了公众号。文字的感觉还在,但小说再也写不出来。近二十年记者生涯,让我触觉灵敏,想象力退化,因为小说永远赶不上生活魔幻,于是写童年,写往事。我把无意得之的长篇散文《生于六十年代》寄给陈建功老师,约半个月后,接到他的电话,告诉我书稿完全够得上出版标准,同时让我别急着出书,把空白的地方补上,这书会更有价值。我没听劝,我渴望有一本让人认可的书,证明我中学时在作业本上的划拉,还有大学里从工科转到文科,并非人生的无厘头。书出版后,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得了广西文艺“铜鼓奖”。2022年我加入了中国作协,应了那句话,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文学是一条湿滑的路,这条路上无数的人摔跤、退出,搞文学变成被文学所搞。我见过被文学搞得最惨的一位,他用扁担挑着两大袋子的稿件,有若干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还有好几部电影剧本,闯进一个笔会,他买稿纸的钱是骗老婆、买油、买盐省下来的。他说,老婆面前不讲真,朋友面前不讲假,我写东西,就是为了让我的孙子自豪地宣称,我的爷爷是作家。
综上所述,我觉得要当作家,一是喜欢,要有梦;二是多读书、多写,三要有机缘,当然天赋必不可少。互联网时代,文学艺术的门槛更低了,如果想写东西,太容易得手,特别是有了AI。AI可以满足大多数人阅读的需要,会让你误以为它就是文学。如果你还想当作家,先得明白文学不是“技术学”,是“人学”,是从你心灵中流露出的“我”。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6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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