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必龙 | 岁月如歌

■罗必龙

在办公桌上,我把2025年最后一张日历撕下,像一片枯叶一样丢进废纸篓,然后摆上新的台历。在那张旧日历上面,我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一天的活动安排,如今这些字都将成为过去,我恍然惊觉,这一年的时光已然走到尽头。

回首这一年,心中总萦绕着几分“失”的怅惘。最难忘的,是不得不与高二的学生们提前告别。退休的那堂数学课,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黑板在光柱里黯淡无光。我并没有刻意去告诉学生们,说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堂课,担心刻意的告别会扰了日常的温暖。下课铃响时,我噙着眼泪在讲台上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学生们鱼贯而出。一个女同学回头说了声“老师再见!”,我笑着点头,心里默念着:同学们,真的再见了!——我终究等不到你们奔赴高考的那天了,那些未讲完的数学题目、没来得及传授的解题技巧,都成了心底悬着的牵挂。教学楼外的那棵老桑树下,我曾经和学生激烈地探讨数学问题的情景,如今已经模糊成了岁月的疤痕。

然而人生本就是得失相依,这一年的“得”,也在岁月流转中悄然绽放。退休后的第一件幸事,便是如愿加入县老年乒乓球协会。协会的场馆设在城南县委组织部二楼,从前上班时,我总夹着教案匆匆路过,从未想过门后藏着怎样的天地。

我自小就喜欢打乒乓球,从最初的木桌、水泥桌、铁板桌,到现在标准的比赛桌,从来没有正式拜过专业教练,球技只能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2017年县里举办首届干部职工文化艺术节,我竟意外斩获男子组双打第一名,那股喜悦让我在朋友间炫耀了许久。自那之后,我便将球拍束之高阁,转而投身写作,这一放,便是八年。

如今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橡胶与陈旧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竟然与学校体育馆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里没有哨音与集合号令,取而代之的,是乒乓球那独有的、清脆又密集的声响:“嗒、嗒、嗒……砰!嗒、嗒……唰!”

球馆里的时光总是充实而热烈。七十多岁的卢老,打球几十年,不仅治好了失眠和腰椎间盘突出,连老年怅惘都消散了不少;铝厂的小向、退休干部农老,常常耐心指点我的球技。在这里,胜负从不是目的,那颗来回跳动的白球,恰似跃动的心脏,又像不曾停歇的钟摆。当一记好球打出,与对手会心一笑,彼此喊一声“好球!”时,那种即时、简单而饱满的成就感,是久违了的甘霖。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慢慢地我学会了控球的节奏。我的打法被大家笑称为“女人派”,规整有余却少了锋芒,却也能从容应对各种“鬼球”。2025年12月27日,这个值得铭记的日子,我随队参加协会比赛,一举拿下了团体第一名。

这一年的另一桩收获是终于有大把时光陪伴外孙。我们相伴的时光,大多在鉴河边度过。我教他辨认水边的植物、教他打水漂。一个傍晚,我们坐在风雨桥上,两岁多的外孙突然奶声奶气地问:“公公,你当一辈子老师,最喜欢的是什么呀?”

我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渔翁在垂钓。我想起那些已经当了父母的学生发来的拜年短信、想起某个学生给我分享的快乐等,从教几十年,大概是有些东西真的传下去了,像这河水,你看不见它从哪里开始,但知道它一直在流。

外孙手里拿着树枝低头在河滩上写字,写的是我昨天刚刚教他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河水温柔地抹平那些字迹,一如时间抹平一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抹不去,就像那右手的虎口乒乓球拍留下的茧,就像当年学生作业本上那鲜红的批注,就像那散发着油墨香的《右江日报》。

回到家,我拿起笔在1月1日的台历上郑重地写下:鉴河边,晴,与外孙观落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春蚕食叶般的细响。窗外传来远处的爆竹声,不知是谁家在举办的欢庆喜事。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刚醒来的梦。

随着这一年的结束,下一年就开始了。鉴河还在流,乒乓球依旧在台面上跳跃,外孙在一天天长大。而我在这个不寻常的日子里,终于明白了不再计较得失,只是快乐地生活。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0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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