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艺明
我的家乡坐落在左江河畔,江水绕村而过,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张开臂膀,将村落温柔地揽在怀中,默默哺育、呵护着这里的人们。每年夏天,大雨过后,河水上涨泛黄时,父亲就会拿起鱼罾和笱等捕鱼工具赶到江边,选择地形好、鱼流大的地方安营扎寨,开始捕鱼。随父捕鱼的时光,是我童年中独有的美好回忆。
平日里,父亲是个埋头苦干、不善言辞的人,但提起捕鱼,他的眼里就会闪现出异样的亮光。“捕鱼前的功夫要做足”,临到汛期,父亲会提前好几天把挂在墙上的罾网取下来,仔细检查每一个网眼,再用鸡蛋一遍遍浸泡晾晒。“这样网才结实,容易上鱼。”父亲告诉我。说起捕鱼诀窍,他也显得胸有成竹,“河水一涨,鱼就跟着来了,它们比我们还急呢。”兴奋得似乎已经看见鱼儿都跑进他的鱼罾里了。听着父亲的述说,我对捕鱼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每次出去捕鱼,父亲会让奶奶告诉我,放学后,送饭给他。那时,我已经12岁了,作为家中的老大,放晚学后,不仅要帮忙煮饭、摘菜等等家务活,还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听到要给父亲送饭,我总是急忙吃好饭兴奋地赶往父亲常常捕鱼的河湾处。父亲告诉我,鱼最爱在回水湾,而且这几棵毛竹是他的“老朋友”——他小时候就跟爷爷在这里拉罾。通往小路上,路两旁的早稻正抽穗,晚风轻轻吹拂,周围发出沙沙的响声,好像是有一个奇怪的黑影在靠近我,我心惊肉跳,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听见哗哗的水声,心里才安定下来。越靠近河边,空气越湿润,还能闻到河水特有的腥甜——那是汛期才有的味道。
我见到父亲时,他正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听着河水拍岸的声音。微弱的月光映出了他专注的侧脸。父亲狼吞虎咽地吃下送来的饭菜,可以看出,父亲已经饿了好久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父亲的话开始多起来。他告诉我,这条河比以前宽多了,他小时候能经常游到对岸的叫城村去玩;十六岁就跟着爷爷在这里拉罾,那时用的还是麻线网,比现在沉得多……父亲还清楚地记得,哪一年汛期最长,河水差点漫到了村口。他的声音很轻,混着水声,像在讲着他的人生故事,又像在自言自语。
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迎来拉网的激动时刻,只见父亲抓住网纲,用力快速拉起。网兜沉甸甸的,河水哗哗地从网眼漏下,我感觉到水下有不少的涌动——那是鱼在游动、挣扎。渔网刚刚露出水面,网里就波浪翻腾了,我拿起手电筒照射过去,鲫鱼、鲤鱼、白鲢、鲮鱼、虾等等在不断游动、跳跃,银白色的鳞片在电筒光的映照下,特别晃眼;小泥鳅非常可爱,身子小,总是使劲儿往网眼缝里挤;而鲶鱼就很老实,黏滑的身子乖乖地弯成弓形,翘起来的胡须透露出一股不服气的憨劲。最引人注目的是红鲤鱼,总是活蹦乱跳的,红红的尾巴就像一把张开的小扇子,湿漉漉的鳞片落下一串串水珠。它一掉到鱼罾上,便会发出“啪”的响声;原来啊,鱼儿的求生本能也有那么一股原始的劲儿,不能不令人折服。这些鱼在网里跳着、滚着,溅起的水花打在我们脸上,凉丝丝的,但感觉很舒服。
父亲由于长年累月干活,手指非常粗糙,指节干裂凸起,掌心全是深浅不一的纹路。他小心翼翼地先用网兜把大鱼捞进鱼篓,再仔细看看小鱼,好的就留下,太小了就放回水里。我们就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拉起鱼罾,收获相当可观。
返程的路上,我会紧跟着父亲,他没有说话,但能听见他轻轻吹出的口哨声,是那种很陈旧的红色歌曲。虽然也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发出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有父亲的陪伴,我心里轻松、踏实了许多。背上的鱼篓有节奏地晃荡着,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劲儿!弟弟妹妹们看见父亲和我回来,马上围上来看,当看到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鱼时,都高兴地跳起来。不久,厨房就飘出了鱼汤的香味,我们围坐在旧木桌旁,喝着香喷喷的鱼汤,而父亲也斟满了一杯白酒,慢慢品尝着新鲜煎好的河鱼,倦怠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一晚,我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的河涛声,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十几年了,左江河上的沙滩由于工程挖沙逐渐消失。由于下游建造了一个山秀水电站,河水也固定了水位,以前拉罾的老地方也被淹没了。我们老家也拆掉旧房,建造新楼房,而那副父亲遗留下的罾网和几个鱼笱,也早已不知所踪。但是,每年的汛期,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青石板的夜晚,河水的腥甜,鸟鸣的声音,还有那些在网中跳跃的鱼。这些记忆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得愈发温润。我永远不会忘记过去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随父亲并肩坐在河边拉罾捕鱼的时光。
来源:《左江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03版:花山新韵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