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振海 | 父亲的杨桃树

■冯振海

老家有棵杨桃树,是父亲当年从他的老同学家里挖回来种的。十多年后,树干足有两层楼高,枝繁叶茂。这棵树一年四季多次开花结果,花朵小巧精致,色泽洁白或淡紫,通常缀在树干上。而杨桃的外形多是规整的五边菱形,偶尔还会有几个长相奇怪的杨桃,但丝毫不影响其鲜美的滋味和美丽的色泽。

杨桃分酸和甜两种口味。人们极少生吃酸杨桃,而甜杨桃却是老少皆爱。不过,小时候水果稀缺,粮食有限,即便是酸杨桃,我们也经常吃,只是甜杨桃较少,很难吃上一回,但这棵树结的全是甜杨桃。这段时间,每次回老家,我的孩子都会迫不及待地跑去催爷爷给他们摘杨桃。不过,人到中年的我已不太爱吃杨桃了,却渐渐迷上它的花期。开花时,朵朵小花密密麻麻地长在树枝上,像小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待小花朵稍微长开一些,蜜蜂便会蜂拥而至,像是一场不变的约定。

父亲特别喜欢这棵树,若非杨桃季,他会把枝叶修剪得如同街边的景观树那般整齐有致,他剪枝手法细腻,不像对待其他树枝那样挥刀就砍,而是像个理发师,每一刀都小心翼翼。而若是开花季,他的呵护更是贴心。他会挑些鸡粪埋在树根下,给树增添养分;若遇炎炎烈日,他还会时不时给树浇水润土。我的两个儿子受爷爷的影响,对这棵树也格外用心,有时会提着玩具桶去装水给树“润喉”,而当看到枯萎的树枝时,他们甚至还会担心整棵树是不是快要枯死了呢。

我能理解父亲对杨桃树的偏爱,毕竟里面藏着旧时的情怀。小时候,杨桃也是缓解饥饿的口粮。可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父亲为了杨桃树总是跟家里的鸡、天上的鸟“斗气”——当鸡跳上树枝时,他立马奔去驱赶;当鸟在枝头盘旋时,他便抡起竹竿严阵以待。每每见他怒气冲冠的样子,我都跟着着急,毕竟一把年纪了,真担心他的身体会经不起这般折腾。

有一次,父亲急匆匆跑到屋檐下抄起竹竿,骂骂咧咧地冲向杨桃树驱赶鸡群,我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他怒吼,说他越老越懵懂,鸡又听不懂人话,劝他还是省点心。可父亲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不过,话说回来,父亲以前对家里的鸡鸭等家禽向来关爱有加,可不知为何那段时间里他却那么“无情”,实在让我摸不着头脑。

许多次都说服不了父亲,我渐渐也就懒得再管了。直到有一天,跟儿子聊天,他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不由得让我发愣,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误。儿子兴奋地说,爷爷问他有没有见过小鸟筑巢,他说没有。于是爷爷就带他上了楼顶,拨开那几片杨桃叶子,指着里面一个用枯草搭成的窝,说那就是鸟巢,小鸟的家。那时,他看到巢里有三只雏鸟,紧贴在大鸟身旁,模样超级可爱。

听儿子把话说完,我当时半信半疑。第二天清晨,我便悄悄起床赶回老家,想趁着孩子还没睡醒快去快回。那天天色阴蒙蒙的,有一种风雨将至的迹象。我从东兴市城区回到楠木山村的老家后,便直奔楼顶。果然在杨桃树上较为隐蔽的两个树杈间,找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鸟巢。轻轻拨开树叶,看到巢里的三只雏鸟还闭着眼睛紧挨躺着,神态恬静,仿佛正做着美梦似的。它们的样子相似,长得像三胞胎,都是瘦小的身躯,修长的翅膀,身上长着稀稀疏疏的浅灰色绒毛。

静观一会儿,我才想起儿子说的那只大鸟,于是左右张望,可仍不见它的踪迹,便猜想它应该是给雏鸟寻早餐去了吧。而说也巧合,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一只中等体型、翼翅丰满的黑色鸟雀如箭影般巧妙地绕过茂密的枝叶,悄无声息地稳立在鸟巢旁的树枝上。见到这只鸟,我断定它便是“小可爱们”的母亲,因为它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眼眸里全是守护的光芒。那是哺乳期母亲独具的眼神,而且嘴里还衔着食物呢。

我知道这只鸟已察觉我的存在,于是不愿过多打扰,转身我便想离开。这时,袅袅炊烟映入眼帘,我知道那是父亲在厨房里生火做饭了,顿时感觉肚子咕咕作响。但我没等父亲的早餐,下楼打声招呼就匆匆驱车返回城里。将至七点,我得赶着回去给孩子们准备早餐。到家时孩子们都没起床,待我忙完早餐后,他们似乎也闻到香味,急忙爬起来洗漱后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着孩子们吃早餐的模样,我不由得又想起杨桃树上的那三只雏鸟和它们的母亲。

确认儿子的话属实后,我对父亲的看法有了些许改观。直到一次与母亲的谈话,我才彻底改变了想法。那天回老家,看到母亲坐在屋檐下缝衣服,我随口提起那个鸟巢,原以为母亲是不知道的,没想到她竟比我还要清楚。接下来,母亲便笑着说:“别看他平时粗头笨脑的,有时做事还是很贴心。鸟筑巢时,他特意修剪了那几片树叶,方便鸟叼材料进出;鸟孵蛋后,屋檐下的那条竹竿是他专门找来对付鸡禽的,生怕那些鸡跳上树枝摇晃,惊扰到它们;雏鸟出生时,他还特意往树根喷了蚂蚁药,在楼顶的护栏上放了老鼠药。”

听母亲说完,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父亲的脑子向来都是一根筋的,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细腻的心思,但看着母亲严肃的神情,好像她也并不是在开玩笑。我又问:“可父亲总在赶鸡驱鸟,就不怕把那只大鸟也给吓跑了吗?到时雏鸟没有了母亲,那不是更惨么?”母亲未加犹豫地回答:“不会的,因为你爸认得那只大鸟,而大鸟估计也懂你爸的善心,它不会怕的。”

正与母亲聊着,看到父亲走过来,手上提着一块塑料薄膜,我们就不说话了。待父亲往楼梯走去后,母亲轻声对我说:“你看,他又去照料它们了,那几只鸟像是他的宝贝似的,那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对你们姐弟那么用心呢。”母亲的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也跟着笑了笑,但一脸的疑惑。母亲看穿了我的不解,于是补充道:“快下雨了,他是要去给鸟巢搭个雨棚。”母亲话音刚落,我下意识抬起了头,只见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

随后,我跟着父亲走上楼顶,看到他已经给鸟巢搭好了遮风挡雨的棚盖,我问他这个鸟巢是什么时候搭在树上的,可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催着我赶紧回屋,因为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细雨。不过,我也没听父亲的话着急返回屋内避雨,而是跟在他身后。

看着父亲的背影,想到之前对父亲的怒吼,我心情突然变得内疚而沉重了起来。转而,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17日第003版:月亮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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