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林
仲秋时节,父亲伐收了地里的黄豆树。择个阳光甚好的日子,让豆树晒至晌午。
父亲弓着腰,半身探进围了篾席的擂桶上,像个欢喜的接生婆,有节奏地拍打松脆的豆树。“沙沙沙……”赶在日落西山前,所有的豆娃子都妥帖地面世了。豆娃子被收拢起来,装了满满一箩筐。黄灿灿、沉甸甸的,仿佛一粒粒金疙瘩。
春夏播种,秋至收藏。父亲将黄豆扛进屋,郑重地移交给母亲。隔几天再见时,黄豆已然变成了一块块白嫩如玉的豆腐。
少年时,豆腐并不常见。黄豆晒干了便于储藏,母亲要盘算着续接上来年的新豆。只有家里要喊人帮工、亲戚捎来口信明日将至时,母亲才会张罗着做豆腐。
时光演进,生活日新。如今乡下人家的餐桌上早已鱼肉不稀,菜肴丰盈。豆腐已从待客的珍品,变成纯粹的念想——母亲做给我们兄妹的一道私房菜,满满的仪式感与童年的味道。
前些时日,我带妻儿回乡小住,母亲谈起做豆腐的事。其间,她怅然道:“我和你爸老了,想吃自己做的豆腐怎么办?”是啊,二老都已至古稀,年轻时粗粮糊口,年迈时日子好了,牙口也老了,吃不去大鱼大肉,软嫩的豆腐或是一道适宜的菜肴。
那日,我第一次跟母亲主动提出,想吃她做的豆腐了。往前每次回乡,母亲一得讯息,便会做好豆腐待我归去。母亲的心中,豆腐在餐桌上的地位依如往昔。这两年怕母亲劳累,我便编了借口说,在城市豆腐吃多了,喊她别做。
母亲信以为真,悻怏怏藏了做豆腐的家什,并嗔怪父亲黄豆种多了,来年再少些为好,免得积在谷仓里给虫蛀。这次听我说想吃豆腐,母亲自是欣然,当晚便动手制作。她当即去楼背间找出积着尘垢的豆腐架、豆腐袋,清理出挪作他用的大木桶、筲箕、石磨。这做豆腐的一应物具,母亲再熟稔不过,轻易便集齐来。
我也早熟识它们,但具体用到做豆腐上的详情却不然。我吃过无数次母亲做的豆腐,却平生第一次留意详细的流程。我像个好奇的儿童,止不住地问七问八,而母亲也乐意为我细说。
母亲拿了乌黑老旧的米斗,我尾随着去谷仓内装豆。一架豆腐需斗三至斗六黄豆,这五斤斗约一斗半,折合七八市斤。量好的黄豆,倒入一只偌大的提桶,用清水换洗三五次,再灌好适量的水搁着。浸泡黄豆是做豆腐的第一道程序,时间不能过短,少说要半日以上,长久些无妨。母亲大多是头晚上浸豆,次日早起来做,如此便有丰裕的时间做豆腐。
清晨,我在母亲的炊烟与锅碗瓢盆协奏曲中醒来。父亲一早扛回柴薪堆在灶沿、架好石磨,顾自去了田野。灶肚里柴火猩红,母亲已烧上了水,就等我帮衬着磨豆了。
早些年,母亲左手摇磨,右手持勺,有节奏地往磨孔添豆,两三刻钟便能独自磨完。岁月不居,母亲的臂力早不如昔,又不肯用机器碾磨。她深信唯有手工石磨,粗细得当,做出的豆腐才地道。
黄豆磨浆毕,便进入洗浆程序。此时灶前的木桶已储着第一锅沸水,大灶锅里正烧着第二锅。母亲已在一只齐腿高、呼啦圈大的木桶上,绕沿铺好了豆腐袋。豆腐袋由文眼细密的纱布料缝制而成,雪白的原色已显出年岁的浅黄色。
灶锅内的水将开未开时候,磨好的豆浆倒入豆腐袋内,洗浆便始。
母亲用大木勺舀起沸水,高高扬手冲泡。一锅水尽后,收拢豆腐袋沿,双手悬提着在桶内上下左右抖晃。浆汁不停自袋内溢出,桶内之水由浅变浑、渐成乳白,袋中豆渣却愈加清爽。其间,需散开袋口,拿木勺搅舀。再收袋口,复悬提抖晃动作。如是反复几轮,桶水已成浓浆,几近饱和。
至此,豆渣与浆汁已基本分离,结束洗浆亦可。然母亲笃信洗得透,产出豆腐就多,便换个法子继续洗:从桶内提出豆腐袋,快手于桶口处置一井字型木架,架上放只圆筲箕,再将豆腐袋放入。而后再舀之前封存于另一木桶内的热水,对袋内豆渣进行冲洗。
洗浆成,接着是煮浆。把桶内浆水一瓢瓢舀入大灶锅后,母亲便站在灶台前守着。我则遵嘱转去烧灶膛,起初把火烧至极旺,而后随时准备退火。大灶锅内的浆水开始滋滋撑起无数半圆状伞泡时,母亲便加入一碗冷水,再拿木勺搅动几下。
如此加水两三回,眼看浆水马上要沸开来,母亲便喊我极速退灭灶膛的柴火。若是稍加迟缓,浆水便会瞬间沸腾,溢上灶台。当然,母亲也有备策,早早举着木勺,随时准备舀起一大瓢,降低液面以防溢浆。
煮好的豆浆舀入木桶,要趁着高温加入卤水凝固。早先时母亲已把晶状的盐卤融好,装了满满一大碗候用。为防卤水过量,母亲先倒入小半碗,搅动几下,再合上板盖闷着。三两分钟后,揭盖观察。此时,乳白色的豆浆开始“花”起来,已隐约可见絮状物。再倒入碗中一半卤水,搅动,合盖。板盖再打开时,豆浆已然成了豆腐脑,絮状物仍在聚集、壮大、沉淀,上层浅黄色汤水渐次增多,透亮。此时,需凭经验决断,是否继续加卤水。母亲说:“卤水少了,凝固不完全,浪费;多了,则糟了豆腐口味。”
约略静置一刻钟后,凝固完毕,便可进入做豆腐的最后一道程序——压架。压架的工具是豆腐架,由一个约长五十厘米、高十厘米的方形木框,与一大一小两面木板组成。压架时,先将大片板置于大灶锅口上,再搁方形木框,并在框上铺裹好豆腐布。
一切准备就绪后,母亲先舀丢桶内上层的黄色豆腐水,再将豆腐脑舀入木框上的豆腐布内。豆腐脑中的水分,经豆腐布漏到灶锅内,留在木框上的絮状物逐渐干涸。等下方几无连续水流时,便可将框周沿的豆腐布收拢并对向捋平封好,再将小木板严丝合缝地盖上。
为增加压力,母亲在木盖上放一小盆水。接下来唯一需要做的事,便是静心等候。三四刻钟后,母亲便取去盖板和木框。掀开豆腐布时,一架白嫩的豆腐便香喷喷地呈现在眼前了。压的时间有讲究,太短豆腐会滑走,太久了又偏硬。
母亲告诉我,豆腐成败,撤掉木框、打开豆腐布的一刹那便知。失去了框架的支撑,豆腐仍默然不动,是成了;若是瞬间散碎开去,就败了。每到此时,母亲仍不免紧张,那心情大略有些像久经考场的学子等待放榜。
做了几十年豆腐,母亲从未失手,这一次依然如是。她说做豆腐最怕油腥,所有物具用前需洗净,再用开水烫过;还有便是要步步到位,不可偷工冒进。在我看来,母亲做豆腐的秘诀,大概便只“用心”两个字罢。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17日第003版:月亮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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