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淑平
灰褐色的山峦，一眼望不到边，盘根错节的老树，蓊蓊郁郁，蜿蜒着的小河，潺潺流淌，一大片的田野以及随风摇曳着的河边的芦苇……这些都是我对乡村的印象。
似乎，闭上双眼，还能够看到挂在树枝上晃动着的秋千，几个孩子在秋千边玩耍，他们的笑容那么灿烂，他们的声音那么清脆。在不远的小河边，几个孩子正坐在石头上，举着长长的钓竿，一动不动。河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去，流向很远的地方。
头顶的天空，几只鸟悠闲飞过。天空中，太阳西斜，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火烧云，一片通红。而村口的河水，就那样缓缓流着。我耳边听到的，不止有水流的声音，还有风的声音，窸窸窣窣。
那是故乡在轻轻呼唤我吗？一定是的。因为，一缕风，可以那么柔和，轻轻吹过脸庞，一抹凉爽，就那样透过肌肤。微风中，带着点饭菜的香，时而浓时而淡。
让我猜猜都有哪些饭菜呢？一定有着熟悉的土豆丝炒腊肉，土豆丝用水浸泡好，过滤掉多余的淀粉，炒出来才清脆爽口。腊肉要切成小块儿，或者长条儿，炒到焦香，吃起来才不会那么腻。还有喷香喷香的米饭，煮得软糯软糯的，尝起来一定很有弹性，不会粘牙。蔬菜是自家种的，碧绿碧绿的，吃起来非常爽滑。也可以熬半锅番茄蛋花汤，就着米饭吃，准能管饱。
在厨房忙碌的，一定是母亲。每天下午，她一定是做好了饭菜，等着我从小学回来。她一定会时不时走到村口，朝我学校所在的方向张望，会时而回屋又把饭菜热一热。只要见到我平安回来，她的脸庞总会挂着一缕亲切的微笑。
走进村子的时候，你首先看到的一定是半山腰上的那一座座屋子，就像是从山坡上长起来的，与山峦，与树木融为了一体。屋子不大，多数是土坯房，屋顶的瓦片是青灰色的，有的人家的屋顶还覆盖着一些茅草。尽管屋子看起来比较简陋，但里边却十分温馨。因为有家人的陪伴，房屋就不会老去，烟火一熏，屋子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走在窄窄的乡间小路，直到走近我所在的那座房子。房子有些年岁，因为旁边的屋子有些垮塌了。从爷爷那辈起，屋子就已经存在。我想，村庄里最有故事的，除了苍颜白发的老人，一定就是那些默默无语的房屋。你可以看见墙壁上那结了一张又一张的蜘蛛网，可以看到横在房顶的木梁覆盖了一层层灰尘。就连墙壁都有了裂纹，靠近屋顶的地方深，靠近门楣的地方浅，那是瓦片漏雨所致。
屋子可能是最舍不得我们的，因为它从来没有想过，一家三代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可有一天它的子孙会离开。一个孩童，笑颜天真烂漫，他嘴边嘟囔着，想去山外边看看。乡村小学是他的起点，后来又转去了镇上，读完中学时，他终于走出了大山。可是，出了大山，却好像再也回不来了……而当初那个调皮的小孩就是我。
我至今还记得那年，踏上客车时，亲朋好友给我送行。学校在我身后越来越远了，村庄在我身后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座山峦，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从车窗看出去，村庄真像一个“鸟窝”。只是村庄的上空，一缕缕炊烟，正在一点点上升，弯曲着上升。
炊烟，一定是在向我挥手作别，千万言语哽咽在喉，可我只能透过小小的窗玻璃，默默注视着它。我注视炊烟的时候，炊烟也在凝望着我。大抵，最长情的送行，就是炊烟。因为我受不住亲朋好友的挥别，离别时他们会说上一大堆暖心话，听久了，眼泪会忍不住的。
走远了，炊烟也消失在我的眼前。可我，早已把炊烟装进了心里。有时候行走在城市边缘的郊区，也能见到一些村庄。可是，与家乡的村子却有很大不同。看不到树，看到的只有一座小山包，山上零零散散住着一些人家，山脚下就是柏油马路。
这些村落是属于城市的，而我童年所在的乡村，却并不属于这里，它是属于大山、河流，属于山间的树、山谷里的溪水，属于天边飘过的一片云，属于风里带着饭菜香味的一缕炊烟，甚至属于路边一株株无名野草，草儿悠悠生长，可以没过膝盖。路被野草遮住，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些苍耳，小小的一枚枚。村子，甚至比较荒芜，你有时行走在窄窄的乡村路上，眼睛里全是那一片片的农田，半山坡上的农田，裸露着肌肤，土黄土黄的。因为下雨时，雨水会悄无声息地带走一点土壤，日积月累，于是，土地不再年轻，不再沃若。
生活在乡村的孩子，眼睛里不会有过多的繁华和喧嚣。他们每天看到的就是，一望无际的群山。田里的农作物，也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红薯、土豆、玉米、高粱、辣椒、茄子、四季豆、油麦菜……这些食物都是自家的小菜园种出来的，都顺着时令耕种。但乡村也会有独属于乡村的热闹，比如逢年过节少不了的坝坝宴，村子可以偏僻，但村里人家却不冷漠，过节过年时，这家拿出一些大米，那家分出一点土豆，又一家从阁楼上取下一点腊肉，村子里欢声笑语，热闹与热情会一直持续到很久。
某一天长大，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像一只羽翼逐渐丰满的小鸟，要飞到外面去了，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别离的时候，总是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也带着思念走在外出的路上，可是，什么才能代表真正的村庄与家乡呢？我总想起飘在屋子上方的那一缕炊烟，不止一次地想起。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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