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颖
图片由AI生成。
外婆今年虚岁85了，她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瘦小佝偻的身子上总背着一个老旧的竹编背篓。竹篾早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如同她掌心的老茧，藏着经年累月的故事。每次我回外婆家，总能先看到外婆背上那个大出她身形的背篓。这背篓就像与她融为一体的伙伴，不离不弃，亲密无间。
外婆的背篓里，永远装得满满当当。春天，背篓里装满了还带着露水的椿木尖、野蕨菜，刚割下的嫩猪草；夏天，背篓里塞满了红彤彤的番茄、脆生生的黄瓜，喂鸡鸭的玉米粒；秋日，沉甸甸的柿子、白胖胖的萝卜、金灿灿的稻谷又挤在一起；即便是寒冬，也会装着一捆捆要烧的柴火。我常常好奇，外婆那瘦弱的肩膀，怎么能日复一日背起这个看似比她还重的背篓，好像那背篓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外婆一辈子勤俭节约，习惯了收集各类废品变卖，补贴家用。一个周末，我把在单位攒了两个月的塑料瓶、快递纸箱塞进了汽车后备箱，特意拉回外婆家。车子刚拐进延伸至外婆家屯级路的路口，就看见她背着背篓站在院子外的沙梨树下，早早地在等着了。“颖啊！可把你盼回来了！”我刚停好车，外婆就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你有心了，还特意给我攒这么多废品，我又能换些零花钱了。”
我笑着扶她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堆积如山的废品瞬间露了出来。没等我琢磨着怎么卸货，外婆已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麻利地蹲下身子，开始拆解纸箱。她的手指粗糙干瘪，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却灵活得很，剪刀在她手里“咔嚓咔嚓”作响，几下就剪断了纸箱上的胶带，双手一用力，就把鼓鼓的纸箱压成平整的一片，叠得整整齐齐。我想上前帮忙，她却头也不抬地摆手：“你一旁歇着吧，需要你时我再叫你。”
阳光透过沙梨树的枝叶，洒落在外婆忙碌的身影上，背篓静静靠在一旁，像在耐心等待任务。等所有纸箱都拆解折叠好，外婆才朝我喊：“来，帮我压着点！”我赶紧走过去，双手死死按住纸壳堆，她则用草绳在纸壳堆外绕了一圈又一圈，拉紧、打结，动作一气呵成。塑料瓶被她装进一个旧麻袋，扎紧袋口后，和纸壳一起塞进背篓里，满满当当的，都快冒尖了。
望着那足有二三十斤的背篓，我心里犯嘀咕：这怎么背得起来？外婆却不以为意，她慢慢蹲下身子，细小的双臂穿过背篓的肩带，勾住两边，然后朝我努努嘴：“来，帮我一把！”我双手托住背篓底部，和她一起用力向上抬。外婆借着劲儿慢慢站起来，腰弯得更厉害了。那背篓却稳稳地落在她背上，几乎要把她瘦小的身躯完全覆盖住。外婆扶了扶肩带，迈开步子朝村口的废品收购站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背篓里的废品偶尔发出“哗啦”的轻响，像是在为她加油鼓劲。
其实，外婆的背篓里不仅装过这些能变卖的废品。这个背篓还像是一个神奇的百宝箱，装着外婆太多的温暖与爱。
外婆是个闲不住的勤劳人，在她眼里家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能浪费。房前屋后的土地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春种秋收从不间断。每到丰收的季节，外婆的背篓就成了最忙碌的“运输工”。有一年寒假我回老家住，天刚蒙蒙亮，外婆就背着背篓出去了。等我起床时，她已经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柿子回来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挤在背篓里，有的还带着新鲜的柿蒂。外婆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最红的柿子说：“快尝尝，刚摘的，甜得很！”我拿起掰开，黄澄澄的果肉露了出来，甜汁顺着手指往下淌，那滋味成了我童年里最难忘的甜。
前阵子，外婆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来县城了，给我带了些吃的。我刚换好衣服准备出去接她，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外婆正背着那只熟悉的背篓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衣角也沾了些灰尘，明显是一路奔波而来的。“快进来啊，外婆。”我赶紧扶她进屋，接过她肩上的背篓。
沉甸甸的背篓里塞满了东西：几捆刚摘的青菜、辣椒，一大袋红彤彤的小番茄，一扎纸壳包好的土鸡蛋，以及用干芭蕉叶包好的腊肉，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外婆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今早我起来摘的，腊肉、鸡蛋、菜这些你全部拿去单位宿舍煮吃。”看着外婆疲惫却充满笑意的脸，我眼眶不由得湿润了。从外婆家到县城，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外婆这么大年纪，背着这么重的背篓，一路颠簸过来，该有多辛苦。
我曾问外婆：“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总背着背篓忙活啊？歇下来多好。”外婆叹了叹气，缓缓地说：“习惯了，这背篓跟着我一辈子了，背着它，心里踏实。你们在外打拼不容易，我能帮衬一点是一点，给你们带点自己种的东西，吃得也放心。”我才终于明白，外婆为什么总背着那只背篓。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只背篓装着一家人的温饱，装着她对生活的执着与坚守。如今日子好了，背篓里装的，是她对儿孙们最质朴的牵挂和沉甸甸的爱啊……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都在外面打拼，逢年过节才回外婆家看望她，幸好还有这个背篓，像个沉默的“老伙计”般不离不弃地陪伴在外婆身边。外婆背着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守着老屋，也守着我们归家的方向。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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