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炼
前阵子整理书柜,一本泛黄的剪报本“啪嗒”掉在地上。捡起来拍了拍,“2003年”的字样还清晰可见,随手一翻,全是当年给报刊写的读者来信,密密麻麻的铅字里,藏着我刚参加工作时的“愣头青”模样。如今再读这些文字,恍然发觉,人生的伏笔往往藏在最朴素的坚持里。
20世纪90年代末,我在乡镇小学站稳脚跟,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彼时的学校条件简陋,教室窗户漏风,冬冷夏热;教师宿舍是颇具年代感的砖瓦房,墙壁斑驳,透着股陈旧的味道。除了教书育人,我每天都会提笔记录,把田间地头的见闻、自己的所思所感写进日记本里。每逢圩日,我总爱在放学后往街头跑,揣着相机找新闻素材,拍新闻图片,乐在其中。那时听得最多的就是乡亲们的念叨:“几时得翻修这个旧市场就好了,乡里没个像样的市场,卖菜只能蹲在路边。遇上下雨天,一脚泥一脚水的,太不方便了。”年轻气盛的我见不得群众受委屈,心想着“光念叨没用,得让更多人知道”。
于是,我揣着个小本本,在去学生家里开展家访时,顺便把乡亲们的诉求一条条记下来,晚上在昏黄的日光灯下熬夜整理。那时候哪懂什么写作技巧,全凭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写的都是大白话,句句都是实在事。第一篇稿子投给了《河池日报》,题目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反映村里期盼修路的事,没想到没过多久居然在《读者来信》版面刊发了。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我欣喜若狂,和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喝了点小酒,醉意里全是难以言表的激动——那是为民发声被看见的喜悦,直白又热烈。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我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成了乡里的“专职记录员”。学校缺教学设备,我写;村民盼建文化活动中心,我写;就连哪个村的农田灌溉出了问题,只要乡亲们跟我反映,我都掏出本子记下来。稿子写得多了,投的报刊也越来越多,《广西日报》《人民日报》等都刊发过我的“大作”。印象最深的是发表在《河池日报》的那篇《凤凰群众急盼扩建农贸市场》,稿子见报后没几天,县里相关部门就下来调研,当年就把旧市场翻新重建了。开业那天,乡里鞭炮齐鸣,乡亲们脸上笑开了花,我走在热闹的人群中,满心自豪。原来,我的文字真能帮群众圆了心愿。
写的稿子多了,我也有了不少“江湖名号”。报社的编辑老师担心我一个年轻老师因直言不讳得罪人,特意给我起了好几个笔名:“过路人”“鸣不平”“同情者”,光看这些名字,就知道我当年写的多是些“替群众说话、敢较真碰硬”的稿子。那时候真是无所顾忌,只要是关乎民生的事,不管是谁的“一亩三分地”,都敢提笔写。当然,写得多了,有人高兴也有人发愁,偶尔会有熟人旁敲侧击地劝我“少管闲事”,但我总觉得,群众的事没有闲事,能为他们发声,是件光荣的事。
我万万没想到,这些“打抱不平”的稿子,居然把我“写”进了县政协的会议室。2001年的一天中午,学校办公室突然接到县政协的电话,通知我去参加一个写作座谈会。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我没写什么出格的稿子吧?怎么还惊动县政协了?”挂了电话,我从学校驾着摩托车,忐忑地往县政协跑。下午一进会议室,全是陌生的面孔,我赶紧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大气都不敢喘。
会议开着开着,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让我上台。我晕乎乎地站起来,走到台前,就见时任县政协办公室主任黄甫庭递过来一个红本本——居然是聘书!上面写着“聘请黄炼同志为县政协社情民意信息采集员,聘期两年”。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全是问号:“社情民意信息采集员?这是干什么的?”
散会后,我赶紧拉住黄主任,急切地问:“黄主任,我平时就会写点读者来信和新闻报道,别的可不会,这个采集员具体要做什么啊?”黄主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老弟,你不用担心。你平时在报纸上写的那些稿子,都是群众的心里话、实在事。我们找你当采集员,就是想让你把这些心里话收集起来,不光要把问题说清楚,还要琢磨琢磨怎么解决,然后报给我们。简单说,就是给党委、政府和群众之间搭一条‘悄悄话通道’,让民意能精准传上去。”
听了黄主任的话,我仍半懂不懂。接下来的两年,我成了县政协办公室的“常客”,每次去都揣着五六篇稿子,全是从乡亲们那里收集来的诉求,各式各样的信息都有。黄主任也不嫌弃我写得粗糙,每次都耐心地帮我修改,告诉我哪些内容要重点突出,哪些建议要更具体。至于这些稿子最后有没有被采纳,我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能把群众的话传到“上面”去,就完成任务了。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就像个“民意搬运工”,傻乎乎地往前冲,却不知道自己搬的这些“干货”,其实是党委、政府决策的重要参考。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挺有意思的。后来我从学校调到宣传部门,之后又有幸成为《河池日报》社记者,挖掘社会新闻成了我擅长的领域,每天背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穿梭在河池的山山水水间。瑶寨、山村、乡镇、企业、学校、党政部门等等,都留下了我的脚印。我还是老样子,专挑群众关心的事写,民生关注、民情呼声、民意表达,只要是能帮群众解决问题的,我都乐此不疲。
十年的记者生涯,我不光写了不少见报的好新闻,还写了很多“不上报”的内参。内参这东西,可比读者来信严肃多了,得有根有据,还得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记得我和剑锋采写的《教师体检政策为何叫好不叫座?》,直指当时一些地方落实教师体检政策不力的痛点,引起市委主要领导的重视;和剑平采写的《扶贫电视哪能拿来拍卖?》曝光了某村违规处置扶贫物资的乱象,相关责任人很快就被查处;还有《彩条布下的小学》《乡村教师在恐惧的阴影下生活》等新闻报道,都得到了各级领导的批示,推动了一批民生问题的解决。
那时候跑新闻,真的是“拼了命”。有一次去都安瑶族自治县一个偏远瑶寨采访,山路崎岖,摩托车都开不进去,我和瑞龙主任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口干舌燥。到了寨子里,看到孩子们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桌子是用木板拼的,椅子是用石头垒的。我立即掏出笔记本,蹲在泥地上就开始记录,生怕漏掉一个细节。晚上在群众家里借宿,就着昏暗的灯光写稿子,蚊子嗡嗡地围着转,脸上手上全是包。现在想想,当时的那股劲头,全是因为想着为群众解决问题。
后来,我兜兜转转辗转了好几个岗位,如今到了市政协研究室,负责社情民意信息的把关审核工作。这下好了,以前是自己写稿子给别人看,现在是看别人写的稿子,身份变了,责任也更重了。每次面对委员们报来的社情民意信息稿件,我都得逐字逐句地审核,看看语言表达清不清晰、问题找得准不准、建议提得实不实,容不得半点马虎。
常有人问我,写社情民意信息和写读者来信、新闻报道有什么区别?我总跟他们说,读者来信是“大声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群众的难处;新闻报道是“客观说”,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而社情民意信息是“轻声说”,是把群众的心里话、实在事,精准地传递给党委、政府,为决策提供参考。
也有人说我是社情民意信息写作的“老兵”,毕竟从当年的采集员到现在的审核员,算下来也有二十几年了。但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个“新兵”,因为民生问题层出不穷,群众的诉求也在不断变化,我得不断学习、不断调研,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现在去基层调研,我还是喜欢揣个小本本,跟乡亲们拉家常,听他们说心里话。有一次在县里调研,有群众跟我反映:“现在条件好了,很多孩子们进城读书,可是一到周末一些留守孩子没人管,三五成群地骑共享电动车,有的三四个人骑一辆,险象环生,应该管一管。”我赶紧把这个信息记录下来,回来后写了一篇关于加强共享电动车管理的社情民意信息,后来相关部门还针对这个问题开展了专项整治。
回头看自己这二十几年的写作生涯,从“过路人”“鸣不平”这些充满江湖气的笔名,到“社情民意信息采集员”“审核员”这些朴实的身份,变的是岗位和称呼,不变的是“替群众说话、为群众办事”的初心。我常常跟县里的同行交流说:“写社情民意信息,不用追求‘高大上’,也不用刻意‘煽情’,只要把群众的真实诉求写出来,把解决问题的实在建议提出来,就是一篇好信息。”因为政协的社情民意工作本来就是最朴实的工作,它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文章,不用追求华丽的辞藻,也不用追求轰动效应,只要朴实、真实、管用就行。
其实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倾听与传递。从当年揣着小本本在圩市街头记录乡亲们的念叨,到如今带着调研本深入基层打捞最真实的诉求,岗位在变,身份在换,不变的是对“人心”二字的敬畏。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期盼与艰难、那些被忽略的细碎困扰,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闲事”,而是构成生活本身的基石。所谓为民发声,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命题,不过是把“有人盼修路”“有人愁市场”“有人忧孩子安全”这些朴素的心愿,一字一句地记下来、传出去,让那些沉默的声音被听见,让那些微小的期待被回应。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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