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豪
秋天到来之后上山拾捡有用之物,我们叫“拾秋”。
我的拾秋经历从10岁开始。当时学校有一项勤工俭学任务,就是要求学生去拾捡生产队采收后遗落的桐果、茶籽,上交给学校拿去卖,以补充办学经费。每个学生都有定量,我较为勤快,完成学校的任务后,还有多的给家里。
家中有兄弟姐妹6人,母亲见状便鼓励我们说:“你们捡得的桐果、茶籽,各人自己收管好,攒得多了拿去卖,得的钱就给你们买衣服、鞋子。”这话让我们像打鸡血一般兴奋起来。
当时家里穷,三五年也添不上一件新衣,我们的衣服是从大到小轮着穿,往往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上学只有布鞋穿,晴天还好,雨天一踩水就湿漉漉的,冻得脚发麻。我们渴望有一双胶鞋,最好是解放鞋,但它比较贵,要花两三块钱,这在当时可是奢侈品。
母亲的话给了我们巨大的动力。一放学,我们就拿起口袋跑上山,在果林茶树下翻翻搜搜,一枚桐果、一粒茶籽都让我们兴奋不已,看见它们就如见到了硬币,两眼发光。我们一粒一粒地捡,哪怕被荆棘割破手、划伤脚也乐此不疲。就这样每天上山都有收获,少的半斤八两,多的两三斤。那个袋子越沉我们就越兴奋,仿佛里面装的就是新鞋或新衣。有一年,我花了3个月的课余时间,捡到了50斤茶籽,母亲没有食言,她帮我拿去卖,给我买了一对胶鞋。这双鞋,让我得意了整整一年。
拾秋伴我度过了童年、少年时光,直到外出读书后才中断。如今赋闲在家,看见邻居呼朋引伴去拾秋,思绪便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段难忘的岁月。
清闲的日子,该如何消磨时光?有人打牌,有人搓麻将,有人去钓鱼。前两者我不喜欢,后者我又没耐性。
2022年,我在书店买到《中草药彩色图鉴》,这复活了我以前的一个梦想——拾草药。12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四川人,他只说自己姓郭,于是我们都喊他“老郭”。老郭以采药行医为生,见我们村山高林密、中草药资源丰富,便寄住在我舅舅家,一住就是两年。他每天提着一个空袋子上山,晚上总能扛着满满一袋子草药回来。我们围着他问这些花草的名字和作用,他都一一告诉我们。有一次,村里的一位大伯外出劳动时被毒蛇咬伤,是老郭用七叶一枝花等草药救回了他的性命。后来老郭还教我们认识一些常见的中草药,比如茶辣、榉子之类,我们采收回来拿去收购站卖,还换得了不少钱。从那时起,我便对中草药产生了兴趣,可惜一直没有时间深入了解。
如今,终于有大把时间了。闲来无事,我就到山上走走逛逛,采挖一些药材,这便是我现在的拾秋。山上的牛大力、土茯苓、鸡血藤很多,黄连、铁皮石斛却很少见。我不为牟利,因此除非是需及时采收的草药,否则不会随意采挖。若是多年生的又暂时不用采收的,我就砍去它旁边的杂草、让它继续生长,还会作个记号,告诉村里人,谁有需要可以去那里采摘。
可后来我发现,有些村民知道后竟将它们全挖出来拿去卖,连根都不留,以致绝生。于是我不再告诉别人草药的位置,只拍照、作记号,并记在日记本上,写清药名、地点、数量,以备日后有人急需时,能帮他采来救急。
有一年,我采回50斤山苍子,用爷爷传授的方法将其蒸煮提炼,得到了两斤苍子油。这油治好了不少人的胃疼肚痛。消息传出去后,有人拿钱来跟我买,我没有卖,把油好好留着,日后村民谁有需要治病,我便免费赠送。
我的拾秋,收获颇多。自从封山育林政策实施后,山林快速恢复元气,植被愈发繁茂。再加上如今生活条件改善,百姓煮饭做菜基本以电和液化气为主,木柴几乎没人烧,无形之中也促进了山林植被的生长。山上的野生果子也不少,有一片米椎林,成熟的米椎子多得能用麻袋装,但我只捡了两三斤,尝尝鲜便够了。山楂、无花果、鸟柿子不时出现在眼前,而捻子、开口枣则早已过了季节。村子后山的山头长着三棵高大的拐枣,果子挂满枝头却没人采摘。树太高了,我也不敢贸然攀爬,便坐在其中一棵树下休息。两只松鼠丝毫没察觉到有人造访,欢快地在树上追逐打闹,仿佛在庆祝这拐枣的丰收。
去年,我还在山上发现了一个蜜蜂窝和两个马蜂窝。我不敢动手,回家跟堂哥说,他顿时来了兴致,让我带他去看。蜜蜂相对好对付,我们先去看蜜蜂窝,并直接动了手,可惜只收获了少量蜂蜜,但我们把蜂群收拢起来,装在蜂箱里带回家饲养。至于那马蜂,白天我们只敢远远观察,不敢造次。到了晚上,堂哥叫上一位兄弟,我们三人拿着火把上山,把两窝马蜂都端了。那是个头很大的胡蜂,我们收获不小,足足得了5斤蜂蛹。我们高兴地拿回家,喊来左邻右舍,美美地享受了一顿野味。
如今,生活已迈入新时代,温饱早已不再是奢望,而是触手可及的日常。拾秋,也不再是为谋生或谋利,而是变成了一种消磨时光的方式、一种怡情养性的生活态度。在经历过几次意外事故后,我对人生也有了新的认识,渐渐看开、看穿、看透了得失。“鼹鼠饮河不过满腹,鹪鹩巢林不过一枝。”
拾秋,是在拾拾捡捡;而人生,又何尝不需要拾拾捡捡、缝缝补补呢!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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