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玮 | 父亲

■唐玮

在宾阳县黎塘镇的家里,书桌上一直摆放着一本《红楼梦》。每当我想念父亲时,就会把书本翻开,读上几页,眼前仿佛出现,父亲捧着一碗藕汤泡饭,给挑食的我讲怡红院宴群芳的故事。

父亲已经走了19年。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疼得紧闭双眼,癌症折磨得他瘦骨嶙峋,他却始终没有喊疼。那一天下午,我第一次对生命的坚强和尊严有了直观认识。我默默地看着父亲清瘦的脸庞,想象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时常给我讲故事,且往往喜欢用“想当年”来起头。

“想当年,我很调皮。贪玩爬竹子,掉进水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你大伯跳进河里救了我。真是太惊险了。”

“想当年,家里穷,红薯就是难得的美食。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一次家里煮了一锅红薯,我们兄弟姐妹都去抢,大人说,吃完一个才能再拿一个。”

“想当年,家里穷,我也不爱读书,总被你爷爷打。村里有一位从北京来下乡的老爷爷,性格古怪,我却很喜欢逃课去找他玩。他教我画画,可惜他回去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想当年,我在店里看到你妈,想和她搭话,就天天去她们的店里买东西。”

“想当年,我想当老师,但没当成。你以后如果可以,就当老师吧,这是帮助人的工作。”

我现在经常写一些文章,但几乎没有写过父亲,因为他的故事,在记忆里太丰富、太珍贵,每一件都难以取舍,很难写完。但又担心,如果不写,他的故事会像很多我以为永不遗忘的事情一样,渐渐忘记了。那么,我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是不是就全然消散了。

父亲生于农村的一个普通家庭,排行第二,上有兄长,下有三个弟妹。靠一个不知名的老人点拨,自己勤练绘画,考进县里的电影院,分配到黎塘镇担任宣传员,从事电影宣传海报和每日放映的电影街招绘画书写工作。他古道热肠,对兄弟姐妹和同事朋友,都是能帮则帮。所以,他去世时,很多同事前来追悼,都流下了眼泪。

他是一个为自己女儿骄傲的父亲,虽然我资质平平,但他在外人面前都对我赞不绝口,夸我聪明。但他又希望我是平庸的,因此在我高中以前,他不让我打扮和留长发,也不教我画画、书法。他说:“女孩子出众,是一件有风险的事。”等我上了高中,他又说:“你对自己的穿衣打扮,要有一点审美。”

毕竟算是“半个”美术工作者,他的打扮是比较得体的。他总是笑着说:“女孩子不要光顾着打扮,也不能一点都不打扮。”我那时觉得他自相矛盾,现在才明白他的道理。

我有一张父亲20多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衬衫和V领的毛衣背心,造型时髦,站在广西艺术学院的一座石膏雕像旁。他的脸庞英俊,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嘴唇带着微微的笑意,意气风发,和他年长时的形象全然不同。

我还记得父亲顾家的习性和书卷气。他喜欢穿蓝灰色大衣和卡其色毛衣,闲来没事就在家里研究菜谱。他每天都起得很早,起来就打扫屋子,然后骑自行车送我去幼儿园、小学,顺便把今日放映的电影街招拿去贴,回来的路上就买好菜。他会煮鳝鱼、猪脚、兔子,还会包饺子,我们家三个人比赛,我和妈妈都比不过他。而母亲爱吃芹菜和白萝卜,我和父亲都不爱吃,他就顿顿给母亲单做。我生病时,也是他守在身边给我讲《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里的故事。我还记得,他最不喜欢《水浒传》里的宋江,特别喜欢《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说她知恩图报……

如今,每逢过年,我会将放在书桌上的《红楼梦》轻轻擦拭干净。我现在也特别喜欢《红楼梦》,他若是知道,想必在另一个世界也很欣慰吧。

来源:《南宁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7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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