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蔚峰 文/图

夜瞰东合桥,灯影漫银河。
“右江春水绿如蓝,百色山川画未干。”忽从故纸堆中拾得这句旧诗,便如沐右江晨雾,久久萦绕心头。它无豪放派的铿锵振聋,无婉约词的浅吟低诉,只似江面漫起的清霭,轻拢慢捻间,便将整座城裹进一幅水墨氤氲的长卷,落笔含润,余韵悠长。
百色之美,不在市井喧哗,而在山水沉静;不在锋芒张扬,而在底蕴内敛。它如红土孕育的璞玉,不争不耀,却自藏千钧之力——那是喀斯特地貌的厚重肌理,是右江水穿流千年的柔韧,更是群山环抱中,一抹永不褪色的红色赤诚。
百色的山,是缄默的哲人,藏着壮美红城的天地智慧。不似黄山奇崛、华山险峻,这里的群山以连绵黛色,将城郭温柔环抱。登上迎龙山远眺,右江如一条碧玉锦带,自西北踏云而来,于城中轻旋一绕,便携着草木清芬向东南流去。两岸青山夹峙,楼宇错落于葱茏间,炊烟与晨雾相融,时光竟在此处缓了步履。山间苍劲的青冈栎、素雅的木荷与挺拔的马尾松,四季常青,纵是深冬也无半分萧瑟。偶有山茶花破绿而出,红如燃炬映黛色,白若凝霜缀苍峦,那不是浮于表皮的艳色,而是从红土深处涌溢的生命热忱,裹着泥土的温润体温。
百色的水,是温婉的诗人,流淌着悠悠岁月的清欢。右江澄明如镜,涟漪轻漾,不疾不徐地漫过稻田、果园与村舍,将两岸风光一一揽入怀中。澄碧湖便是这画卷中的明珠,湖面平展如砥,映得蓝天白云与远山近树相映成趣。清晨薄雾如纱,小舟泛影,橹声欸乃碎晨光,恍若水墨留白;黄昏夕照熔金,波光逐影,水色与霞光交融,又似油画铺陈。湖畔常有老者垂纶静坐,孩童追嬉踏浪,情侣相携慢行,水不言不语,却以甘洌滋养万物,让整座城焕发生灵之气。
若说山水是百色的形骸,那深植血脉的红色便是它不朽的灵魂。1929年的烽火岁月里,邓小平、张云逸于此点燃星火,振臂一呼,百色起义的红旗漫卷右江两岸,粤东会馆的雕梁画栋间,曾回荡着革命先辈运筹帷幄的低语。如今,百色起义纪念馆矗立于迎龙山体,取意壮族神蛙图腾,暗合革命植根于民的深意。馆前广场上,小平的雕塑挺拔如松,坚毅目光穿越岁月,既凝望红七军北上的峥嵘征途,也俯瞰着红土之上脱贫攻坚的丰硕成果。步入馆内,泛黄的照片、斑驳的武器、字迹模糊的家书,皆在无声诉说血与火的过往。这抹红色早已浸透山水,化作百色人骨子里的坚韧,他们以红土为基,种果护绿、筑城兴业,步履沉稳,自有芳华。
盛夏的百色,被芒果的甜香浸透。右江河谷日照充足、雨热同季,得天独厚的气候孕育出满林珍味。六月伊始,台农的金黄、贵妃的艳泽、桂七的青碧,缀满枝头。尤以桂七芒最为独特,藏着四层奇香,被誉为“芒果调香师”。果农们破晓而作,指尖沾着晨露与果香采摘,午后装箱,暮色中便将这份甜意发往全国。七月的街巷,甜香弥漫不散,小摊上的芒果块堆如金丘,竹签一插,咬下便是满口蜜浆,清甘绕喉,这是红土馈赠的滋味,也是生活最鲜活的诗意。
百色的人,亦如山水般质朴深情,藏着布洛陀文化的千年底蕴。他们言语温婉,行事沉稳,待客却热忱似火。一碗滚沸的油茶,浮着山野草木的清芳;一碟酸笋,浸着岁月发酵的醇厚,几句软糯乡音,便足以卸下所有防备。田阳敢壮山的布洛陀遗址旁,壮族老人执杖而歌,调子循着创世史诗的余韵,如右江九曲回环,绵长不绝。歌声里有对始祖布洛陀的敬仰,有对脚下土地的眷恋,更有对烟火人间的期许。他们深谙“树静鸟谈天,水静鱼读月”的真谛,在快节奏的时代里,守着一份内心的安然与从容。
夜幕降临,百色的温柔愈发绵长。滨江大道灯火缀江,如星河垂落,市民散步、起舞、放灯,笑声随江风漫溢。东合大桥横跨碧波,桥灯如赤金绶带舒展,银索牵云,倒影在水中逐波摇曳,与两岸灯火交相辉映,恍若银河落人间。若有明月高悬,江面便浮起一层碎银,整座城浸在朦胧梦境里,山水、灯火与人间烟火,皆融于这温柔夜色。
有人说,百色不及桂林之清丽、北海之浩渺、南宁之焕然。可百色的美,恰在这份不加修饰的本真——真山真水孕真意,红土烟火润人心。它不借奇景取悦世人,而是以红土为纸、右江为墨,以红色为魂、人文为韵,写就一篇沉稳深情的散文诗。每一寸土地,都浸着历史的重量与自然的恩赐;每一片枝叶,都闪着生命的光泽与希望的微光。
“若论雅致秀美,尚不足道”。百色之美,不在形胜,而在神韵。它是百年榕树下讲古的老者,是芒果林间躬身劳作的背影,是纪念馆前肃立默哀的少年,是右江夜航船上不灭的渔火。这份美,不在远方,就在这山的巍峨、水的灵秀、人的热忱、烟火的温热里。
它始终不事喧哗,却能让每一个驻足者,听见心跳与红土共振、与流水同频的回响,在岁月长河中,愈品愈浓。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16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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