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华婷
时间最是握不住的沙,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青春的欢悦,仓皇间中年便已来临。人生过半,一路走来,起起落落,柴米油盐,悲欣交集。我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种种困惑,交织纠缠,心境愈发茫然。
深秋月夜,万籁俱寂,临窗读诗。李白的《菩萨蛮》撞入心头:“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树林薄雾轻绕,远山碧翠生寒气。暮色四起,涌入高楼,那团扯不开割不断的空寂惆怅,瞬间击痛了我的心。
少年负箧辞家,远赴他乡求学。及成年,为生计奔波辗转,几回误把他乡作故乡,梦里未知身是客。故乡在千山之外,在被遗忘的时光里,在回不去的梦境中。黄昏来临,鸟儿尚有巢穴可归,我的归程在何处?
夜半悠悠醒来。几缕苍白的月光透过窗帘,斜照在茫茫然的脸上,瘦削的月亮挂在窗外,沉默不语。多年来,这样的梦境,反反复复出现,揉搓我那颗苍白的心。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这月色太满了,像一盏盛不住的银盏,流光哗啦啦地泻下来,把整个异乡的夜晚都浇得透亮。这样的月光是有魔力的——它能让坚硬的城市轮廓变得柔软,也让心底那根最纤细的弦,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这样好的月色,看风景的人在楼顶,团聚的家人在窗前,热恋的情侣在江边——他们的欢愉与圆满,都被同一片月光照亮。可我的那份“秋思”呢?它沉甸甸的,带着故乡泥土的芬芳和雨后青石板路的潮湿,该落在哪里?
今夜,我的思念太重了,重得月光也托不住。它终于从很高的地方坠落,碎成无数发光的碎片——每一片,都精准地落回了,那个叫做故乡的坐标。
有个声音在心中切切呼唤:归去吧,归去吧……
思念如潮水,此刻达顶峰。不如归去,别再让那团柔软的感伤折磨自己了。
虽未能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但人生得意或落魄,故乡总在远方等我们,不言不语,不离不弃。决心已定,便收拾行囊,归去。
笔直的高速铁路、宽阔的高速公路仿若给我插上翅膀,飞越过千山万水,千里归途,半日驰还,直抵故乡心脏。
天高云淡。故乡向我张开怀抱,田野毫不吝惜地向我铺展它全部的收成。“喜看稻菽千重浪”,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得秸秆弯了腰,一片连着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的绒毯。风一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波浪,那沙沙的声响,是谷粒与阳光碰撞的低语,醇厚而满足。绽开的棉桃,像是被秋阳晒得暖烘烘的云朵,不小心落了一地,蓬松、洁白,等着农人的手去采摘。豆荚也忍不住了,在太阳底下“噼啪”地炸开,一颗颗滚圆的豆子欢快地蹦进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是新稻的清芬,是泥土的酣醉,是草木被太阳晒透后发出的好闻的清香味儿。
远远近近,是忙碌的人们。他们戴着草帽,驾驶先进的收割机,在稻浪里穿梭,所到之处,金黄的稻穗便顺从地流进机器,一把把碾碎的稻秆被高高扬出,一袋袋饱满的谷粒被打包卸下。谈笑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支最朴拙也最动人的丰收曲。就连那田边蓝色的小雏菊,也映着整个秋天澄澈的光。
行走在田野醇香的秋风里,我深深感觉到故乡秋天的丰盈与慷慨。它把春天许下的诺言,夏天积攒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实在、最厚重的馈赠,沉沉地,装进了人们的仓廪,也装进了人们的心坎里。
拿出一大串临行前父亲给我的钥匙,打开自家尘封的大门。父亲知道,迁徙是必然的命运,所以早早做好了安排。他不想让他的老家,在灰暗中度日,每次回来,都四处寻觅,精心地种下这些耐旱易活的花草树木,让老屋在寂寞的日子里,也能蓬荜生辉。
在没有主人的日子里,这些花儿,蓬勃生长,独自开落。“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这情,当是父亲浓重的思乡之情吧。这词,用来形容父亲的心情,恰如其分。
打开所有的门窗,清扫所有的房间,清扫去我迟迟不能归来的歉疚,也清扫我被世间俗务占据的心灵,让它永远都能保持最初的洁净明亮。还要按父亲嘱咐,擦亮神台,净手焚香,告慰先人。告诉他们,我们回来过,在纷乱复杂的人世间,我们的心,始终向着故乡的方向,从未忘记归家的路。
怎会忘记呢?“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那轮曾经照过世世代代人的明月,今夜依然朗朗照在我们身上。月亮,是我们心灵的导引。
今夜,我独自归来,在这不变的月下,遥望千年以前的李白,洛城的笛声让他一声叹息:“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这月下的笛音,永远是故乡放飞的一只信鸽,它认得所有游子灵魂的归途。这声流传千古的叹息,是李白思而不能归的遗憾,而我此时,已然在故乡的月下承辉,年少时的笛声虽不复响起,月下的人儿也已各奔东西,但眼前灯火通明,家园温暖,我的思念,有了着落;我的心魂,不再漂泊。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月华无声无息,刷白了屋檐。白天日头晒过的稻田香气,混着些微泥土的、露水的潮气,在微凉的晚风里,若有若无地浮沉着。屋里的灯光透出窗外,几条长长的影子从各自的屋檐下踱了出来,不约而同地,都聚到我家那不轻易亮灯的屋檐下。三三两两熟悉的乡音响起,夹带着亲切的问候声。
“今晚的月亮真好啊,月亮可把带你回来了。你父母亲可好?有时间带他们回来转转啊!”村东头的二叔公开了腔。他的话,缓缓的,带着些陈年的味道,温暖又亲切。
“可不是,月儿亮得能看见月宫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呢。劳您惦记,我爹娘好着呢,过不了几天便回来了,大家快请进。”我赶紧接话,赶紧煮上一壶茶,摆上小方桌,拿出小点心,给留守村庄的乡邻们倒上一杯略带歉意的香茗。
于是,话语便像开了闸的溪水,潺潺地流开来。我们相互问候,聊着许久不见的牵挂,谈论着一些要紧或不要紧的事。从眼前的归人,谈到当年第一个勇敢走出村庄闯荡的年轻人;从南坡上那一片柑橘园的长势,说到老黄家新开的家庭农场;从村部新开的汽车维修店,说到几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村里的一个年轻人骑着第一辆摩托回村的轰动;从村里外出上大学的娃,说到从前求学的艰辛。记忆是大家的宝藏,我们认真地翻找出来,在月光下擦拭、摩挲,那上面的纹路,便愈发地清晰而温润了。
婶子们的声音要细碎些,像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亮晶晶的,一片一片的。她们说的更多的是对远方孩子们的牵挂,或是谁家娃儿娶了亲,谁家姑娘嫁了人。时而叹息,时而欢笑,那笑声散落在夜风里,寂静的夜便增添了几分生机。
一时间,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我的身边,热闹起来了,我的心,也暖起来了。
明月高悬天宇,月光落在屋檐下,落在闲聊的人们身上。这轮从古照到今的月亮啊,你见证了多少悲喜忧欢,多少聚散离合?你又见证了多少繁衍生息,多少兴衰成败?
然而月亮是一个智者。大智无言。它高居苍穹,默默注视浩瀚天宇之下每一个小小的人儿。它不回答我的疑惑,只以温情悲悯的光辉,轻轻安抚寂静的村落,安抚寂寞中也能蓬勃生长的花草,安抚这世间的万水千山、万事万物,抚慰我,这颗仓皇的心。
夜深了,乡邻们陆续散去,月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老屋。我独自坐在院中,看月光如水,听秋虫呢喃,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安然。
这一场归途,我终于明白:故乡从未远离。它藏在父亲种下的每一株植物里,藏在乡亲们熟悉的乡音里,藏在这轮千年不变的明月里。它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灵魂的归宿。
中年不是仓皇,而是沉淀;归乡不是逃避,而是重新出发。当我再次踏上远行的路,心中已装满故乡的月光。这月光将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让我无论身在何方,都能从容坚定。因为我知道,从此心有了归处,梦有了回响。而那轮故乡的月,将永远是我生命中最温柔、最明亮的方向。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16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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