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杰出
那些年，我们还住在乡下，家里穷，很久都没法吃上一次肉。那时，我每天醒来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能吃上一次肉。
父亲也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很为我难过，却无能为力。他是村里的干部，村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召开一次生产队队长会议，布置生产工作。开会都必须开饭的，到了开会那天，父亲总叫上我一道去村里。队长们开会时，我就在村委会四周转悠，拿石块打树上的鸟儿玩。会后开饭时，父亲就唤我回去一道吃饭。
那时候村里开会，饭和菜是分开装的，每个参会的人领取一碗菜，饭却可以随便吃。父亲把两碗饭一碗菜从食堂里捧出来后，我们就蹲在村委会门前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吃。
为方便我夹菜，父亲总把那碗菜摆到我面前。那碗菜很少，通常是碗底装青菜，青菜上面铺几块肥肉和几块豆腐。父亲每次夹菜，总爱摆出一副厌食的样子，把筷子探到猪肉和豆腐下面去，夹几根青菜上来吃。仅一会儿，他就扒完了他那碗饭，站起来，做出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走到一边去了，把猪肉、豆腐和少量青菜让给我吃。
多年之后，在一次下班的路上，我脑里突然浮现出和父亲在村委会门前吃饭的情景，顷刻之间，我的整张脸就被泪水占满了。其实父亲也是想吃肉的，我亲眼看到过他跟别人打赌，十分钟内吃完两碗肥扣肉，结果他仅用九分钟，就把那两碗肥扣肉吞下肚了。他那时在我面前对猪肉、豆腐表现得无动于衷，是因为父爱在作怪。父亲作为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最后只好用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了。
自那天之后，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我都禁不住泪水涟涟。
我是一个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人，十多年前，在城区建好楼房之后，尽管债台高筑，但我仍执意把父母从乡下接了出来，跟我们一起生活。他们都老了，该到了享清福的时候了。可天不遂人愿，父亲到城里仅五年多，就因严重的肾衰竭病逝了。父亲走后，我心里空出了一大块，像遭猫抓一样难受。
现在，我已是身为人父，我坚决不让父亲的那份爱中断。如今人们再不愁没肉吃了，但我的孩子若吃厌了肉、向我提出想吃其他美食，我都会尽量满足他。我想用这种方式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让他知道他爱子的优良基因并没有消失，仍在他的儿子身上传承。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16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