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蓉 | 那年冬藕格外白

■陈蓉

深冬时节,正是挖藕人最忙碌的时候。

自我记事起,每到年关将近,父亲便格外忙碌——他要赶在春节前,把塘里的冬藕都挖出来。

南方冬日的清晨,虽不见北国飘雪,但湿冷的寒意能钻进骨子里。作为“庄稼人”,父亲从不因寒冷改变早起的习惯。挖藕的日子,他起得比平日更早。

匆匆吃过早饭,他换上长筒水鞋,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皮风衣,挑起泥箕,拿着铁锹和弯刀,踏着一地白霜,消失在黎明的薄雾里。尽管寒风凛冽,父亲却总是坚定地朝着荷塘走去。

池塘静悄悄的。水面被风揉出一道道皱纹,水底的藕也静默着,仿佛都在等待主人的到来。

父亲卸下担子,抬头望了望天。天色尚暗,四周已响起清脆的鸟鸣。“今年的藕长势不错,该有个好收成。”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笑意。卷烟的白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他饱经风霜的脸。

“扑通”一声,父亲跳进了荷塘。他弯下腰,双手顺着干枯的藕竿探入泥中,小心地将厚厚的淤泥往两边扒开。再探,再扒,如此反复,直到挖出一条又宽又深的沟。这时,他才轻轻托起一根又长又白的藕,像抱起刚出生的婴儿般小心翼翼。

“这藕,真好!”父亲的惊叹惊动了冬日的朝阳,一道温暖的光芒恰好照进荷塘,落在他沾满泥水的身上。

当最后一根藕放进泥箕,担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父亲试了试扁担,竹扁担弯成了月牙,他的笑容也弯成了月牙:“够了,该有百来斤了。”

刚到村口,遇见了邻居张叔。“满叔,这藕真好,怎么卖?”父亲伸出三个手指:“咱邻里邻舍的,三块一斤。”

“这么好的藕才三块?”张叔一脸惊讶。父亲坚定地点点头。

消息传开,邻居们纷纷赶来。这个要三斤,那个要五斤,不到半个时辰,百来斤藕就卖完了。大家赞不绝口:“好藕,五块都值!”“满叔种的藕,信得过!”

母亲知道后,气得在门口数落父亲:“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好的藕便宜卖,不知道家里等钱用吗?”我也暗自埋怨,我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都指望着这些藕呢。

父亲却严肃起来:“邻里之间计较什么?‘财来自有方’。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你对人坦诚,人家才会信任你。路才能越走越远……”听了这话,我和母亲都沉默了,脸上火辣辣的。

父亲说得在理。从那以后,每到挖藕时节,他的藕总在村口就卖完了。而集市上别人的藕,常常摆到收摊也卖不出几斤。

时光如梭,十几年过去了。父亲的头上落满了“雪花”,他真的老了。但他冒着严寒挖藕的身影,他说的那些朴实的话,却永远鲜活在我的记忆里。每当冬日来临,我总会想起那个在荷塘里弯腰劳作的背影,想起那担白生生的冬藕,想起父亲教给我的——比藕更洁白的是人心。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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