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宝亮

“购一留一”是个颇有年份的词儿,它深深烙印着一个时代的怅然与荣光。
那是特殊时期国家实行生猪派购政策,农民先养一头120斤以上的肉猪以国家统购价卖到乡镇食品站,才被允许自己宰杀或处理另一头猪,即称“购一留一”政策。如果是猪瘟等意外死亡的则不被列入“购一留一”之列。
大山深处,我们两个屯合成一个生产队,社员们在地里挣工分,筋骨里熬着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原始耕作。饭是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夜是煤油灯下的沉寂,碗里见荤腥,总得盼上一两个月,但没人敢打生猪派购政策的主意。乡里派来的“三分之一”工作队员老陆,与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们的一举一动,仿佛都经过他眼中那把无形筛子的过滤,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那年大灾,地里的庄稼像是被寒潮扼住了生长的咽喉,迟迟不肯拔节。望着敛收的农作物,大家眉头紧锁,饥饿如影随形,肚子时不时地滚呼呼,像遥远天边传来的雷声。我家里两头当“购一留一”养的猪,被突如其来的炭疽病夺去了一头的命,父亲把它埋完,回头看看猪栏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头中猪和骨瘦如柴的母猪,他犯难了,栏里的中猪必须卖给国家了,过年就没年猪杀了。更令人心坠冰窟的是,平日里尚能起居自理、精神矍铄的83岁的奶奶,竟毫无征兆地气血骤衰。不过短短数日光景,奶奶便再无法起身。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求医无效,弥留之际,一天,她气若游丝地对父亲说:“想吃一餐肉,肥的。”父亲温和地答应,可去哪要肉?不仅奶奶想吃肥肉,全家人的肠子已“生锈”两个月了。
家里没有一分钱,父亲问遍邻里借腊肉也没借到,要卖柴火木头得等到赶集日,赶集的日子还有四天,奶奶可能等不了了。思来想去,父亲厚着脸皮向老陆借了一元钱买肉,市场价一斤九毛,一块钱就可以满足奶奶一餐肉。
第二天我不上学,早早就上街买肉。不是赶集日,肉市上只有一摊猪肉。来之前父亲交代我,人家卖肉不是想要哪就割哪,你要等到人家刚好卖到腰方部位你就下单,这样才买到最好的肉。我看他还没卖到腰方部位,我先去书店逛,就被书架上一本《黄继光》连环画迷住,这时,后面一青年拍我肩膀问,这本书多少钱,我扭头看他,跟他搭上一句话那人就匆忙离去。我刚回过神来想继续看连环画,售货员大声提醒:大家要管好自己的物品,注意防小偷。话声刚落,我摸摸裤兜,钱不见了!我全身瞬间瘫软,眼泪噗噗地流。围过来的人跟我说,其实刚才是两个人合伙偷钱,那个拍我肩膀的人是故意引开我的注意力,当我扭头与他搭话时,站在另一边的那个人就用长长的镊子伸进我的口袋。售货员看在眼里,但她不敢当场制止。天黑了,全家人都瞪眼等着我,我却空手进家。我被父亲一顿凑,我一句话都不敢喊,我对不起奶奶。
饥饿本就让人精神萎靡,烦恼的事更增加了烦躁。眼看奶奶最后的愿望落空,父母的无名气不断从喉管冒出来。早上母亲给那头“购一”的中猪喂猪潲,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块栏板啃个缺口,饿得想跳栏。母亲忙叫父亲过来整理猪栏。父亲正给奶奶喂粥,他回母亲,跳栏就跳栏,它逃走了更好,不想养了。
那时,农家的猪栏搭建在粪井之上,粪井里堆积浓稠的猪粪,我们叫它水肥,它是滋养农作物的上好肥料。下午,父母如常参加生产队劳动。这时,有人跑到地里大喊,他发现我家那头中猪正陷在粪井里,嗷嗷地惨叫着,应该是不慎落下去吧?父母急匆匆赶回来,父亲忙撬开粪井盖,母亲扛来木梯架到粪井里,父亲找来猪笼,可猪笼太小,这头百斤重的猪在齐腰深的粪井中挣扎,想靠近都难。母亲急得直跺脚,父亲无奈地愣在原地。母亲敦促他,不快点叫人来帮忙就有死猪肉吃!忙乱中的父亲忽然像是被急言点醒,他双手把腰杆一叉,浑身的火气像要从瞳孔里喷出来,一双眼死死盯在粪井里扑腾的猪身上,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直到母亲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猪拽上来,它喉咙不断滚出粗气,像漏了气的风箱,没等最后一缕气散完,四条腿就耷拉了下去,再也不动了。无奈,几个人把它身上污粪洗净、褪毛、开膛破肚。
当晚,死猪肉分到左邻右舍,父亲还特意割下3斤肉送给老陆,说是给他带回家。老陆说,我周末才能回,你先用盐腌起来。那晚,母亲把最好的肉煮软,伴料,做成一碟香气四溢的卤肉,我们轮流一口一口地给奶奶喂,一个小时,那盘卤肥肉她竟吃去了大半。我们一家人也得解了馋。第三天下午,奶奶便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那盘肉,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享用的最后一餐,也成了我们心中永远无法忘怀的记忆。
处理完奶奶后事,父亲放不下愧疚感,他在山边垒了一个猪坟,石板上刻着:“购一留一”猪之坟。坟里埋着那头猪的头骨。
过了3个月,炼狱似的“双抢”进入高潮,社员们正在地里劳动,这时,一个返回家中挑水肥的社员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呼喊:“不好啦!不好啦!有头猪掉粪井里啦!”正在地里埋头苦干的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拔腿就往粪井那儿跑。等他们赶到粪井边,只见那头猪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叫声也变得微弱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它给救了上来。那头猪突然张大嘴巴,“噗”地喷出一口气,把地上的灰尘吹起一层细雾。紧接着,它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看着死去的猪,主家无奈,这头猪是代养的集体猪。生产队本有集体养猪场,可几次疫情栏里的猪成排倒下后,生产队把集体猪分到各户代养。集体猪死了,肉可以吃。于是,大家商量猪肉就按人口和劳力三七开分到各户。晚上,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都飘出了诱人的肉香。
生猪落井的事,仿佛一种魔咒轮番袭击。仅4个月,如出一辙的猪事上演5起,个别社员私下议论,这是不祥之兆。但每天大家的劳动更出力,没谁磨洋工。老陆总觉得哪不对头,就在这时,大队通报,当年我们生产队尚有6头“购一留一”任务未完成。晚上,在冷飕飕的晒场上,老陆集中全体社员开会,他话语简短有力地对大家说,从现在起,我们白天集体劳动,晚上加固猪栏,不能再有猪落井的事发生了。他说完话转过身时,眼里似乎充盈泪水,但没人在意。
一个月光如练的夜晚,父亲到水井挑水,发现“三分之一”工作队员在购一留一猪坟前呆坐,他走上前去,两人交谈了很久。此后,社员们理解老陆的厚望,猪落井的事不再发生,当年有5户社员主动把年猪卖给国家,全队购一留一任务没有落下。
如今,尽管猪坟青石碑被苔藓啃得斑驳,但路过的老人总会停下脚步望一望,心里有说不完的感慨,年轻人看见猪坟总要打探一番,起初感到不可思议,最终他们又陷入深深的思考。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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