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凯钟 | “往前走,越走天越亮”

■韦凯钟

我的母亲是位不识字的壮族农妇,一生未能用一句汉话与人交谈。可50多年前那个深夜,她在村口对我说的话,却如长明灯悬于我命途之上——“往前走,越走天越亮。”

1973年夏末,我以优异的成绩初中毕业,却因时代与命运的波折,被本县所有高中拒之门外。在希望近乎破灭之时,一个夜晚,我从邻村老教师口中得知:百里之外的巴马瑶族自治县东山乡高中,或许尚有一线可能。

这渺茫的希望,竟源于一段烽火岁月的渊源——上世纪三十年代,祖父为躲避迫害,曾在东山一带活动,并与一位韦姓朋友结下患难之交。听说,这位故人之子,正是东山乡中学的校长(开学前已调离)。尽管彼时高中早已开学,这条遥远且模糊的人情线索,却成了我紧抓不放的唯一浮木。但此时,高中新生已入学了,这块浮木能否把我推上岸?父亲心急如焚,催促我天亮便去。望着夜色中层峦叠嶂的远山,那个藏在万山丛中的学堂,真能为我摆下一张书桌吗?内心挣扎,但最终,一股不甘的冲动占了上风——我决定当夜就出发。

鸡叫三遍,母亲便唤我起床。推开门,浓重的夜色瞬间将我吞没,凉意从脚底窜上心头,脚步不由得迟疑。母亲见状,一把扶住我的胳膊:“莫慌,我送你到村口。”

山村的夜路漆黑如墨,想到前方那段要穿过荒坟野冢、传说中曾有过劫案的小路,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周身。想到这些,我更是胆怯,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走到村口我便停下了脚步。母亲仿佛能看透我的颤抖,她停下脚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按了按我的肩膀。她浓重的乡音裹着山风般的气息撞入耳膜:“崽呀,你已经是大男孩了,要勇敢,攥紧拳头大胆往前走,越走天越亮!”

母亲质朴的话语像山间的石头,稳稳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心。那些平实的字句如同温暖的水流过胸膛,方才啃噬着骨缝的恐惧,竟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我转身面向层峦叠嶂的东山,深吸一口气,对着母亲说:“妈,懂得了,你放心,我不怕了!”说完,我转身向东山方向前行。

当我路过那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路段时,寒气裹着山风钻进衣领,像无数冰针扎在皮肤上。路边新坟的坟头,番纸被风扯得乱飞,惨白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眼前的山路被黑暗吞没,唯有风声在耳畔呜咽盘旋,如泣如诉。道旁的老树张牙舞爪,枝丫投下的影子随狂风扭动,恍若蛰伏的巨兽。不时,还听到猫头鹰凄凉的哀嚎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我两眼直盯前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这样便能抓住身后渐远的暖光。母亲的话始终给我力量,我没有停下脚步,坚定地往前走。

星移斗转,转眼间30多年过去了。在党的关怀和培养下,我从一名医务工作者成为市政协副主席兼一部门主要负责人。

一天,我带着局里的几位科长到巴马东山乡卫生院调研。医院的段老会计热情地邀请我们到他家品茶。凭栏远眺,东山的青瓦院落与连绵群峰尽收眼底,山风裹着茶香拂面,刹那间,把我带回到30多年前,徒步到这里求学的过往,感慨万千。

我忍不住向随行的同志讲述当年求学的经历,谁知他们还没有听完,便相视而笑,带着怀疑的语气:“局长,你真会编故事,是给我们‘摆古’吧?”面对他们的质疑,我指着坳口的小路说:“当年是经过拗口这条小路往下先到中学,不是经过今天我们开车进来的路。”话音刚落,段老会计马上站起来说:“兄弟们,局长讲的是真的,不是‘摆古’。当年我们步行进出医院就是经坳口的那条小路下到东山中学,先到小学才到医院,如果当年没有走路到过东山是不会知道有这条路的。”

听到段老会计的话,几个同志异口同声地感慨:“想不到,局长还有这样的经历。”

这些年来,我跋涉过无数路途,历经风雨洗礼。无论荆棘密布、沟壑纵横,每当耳畔响起母亲那句话,沉甸甸的双肩就倏然生出力量。它如穿透阴霾的晨光,赋予我无穷的力量,更铸成了支撑我一生的精神脊梁。

人生百炼,方知钢铁成钢之艰。而母亲那句箴言,早已刻作心碑铭文,伴我半世跋涉风雨,更将如长夜星火,永照前程苍茫。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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