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益君
每年元旦前后,父亲总要往镇上的老文具店走一趟。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一本日历,是那种最朴素的,红塑料皮,印着金色的“福”字的日历。到了元旦,他便搬来凳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旧日历取下,再把新的挂上。
我总觉得父亲守旧。“爸,这上头什么都有,万年历、节气、备忘录,还带提醒。您这纸日历,多占地方。”我晃着手机,父亲不说话,只是仔细调整着挂历的红绳,让本子不偏不倚地垂着。调好了,他用手背轻轻拂了拂塑料封皮,像在抚摸什么活物。半晌,才说:“你那东西,太轻。”
我那时不懂这“轻”是什么意思。我的日子在手机屏幕里流转,手指一划就是一个月,再一划,一年就过去了。日历挂在墙上,成了背景里一片沉默的红,和我隔着两个时代的距离。
那年冬至,母亲住院,我回家照看。那几日阴冷,医院家里两头跑,心里乱糟糟的。冬至那晚,安顿好母亲回来,已近十点。堂屋里没开灯,只有灶间的余光微微透进来。父亲背对着门,站在日历前。
他没有翻页——冬至那一页早上已经翻过了。他只是站着,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轻轻捻着已经翻过去的那一沓纸页。然后,他的手停住了,落在十二月某一天的位置,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很久。借着微光,我看见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他用铅笔写的几个小字:“英子入院。”那是母亲的名字。
我忽然被钉在原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把很钝的钥匙,忽然打开了记忆的锁。我想起来,这声音原来一直都在——童年清晨醒来,听见的;深夜温书时,隐约传来的;每次离家前回头,瞥见父亲站在日历前时,那寂静里藏着的,就是这声音。它不是翻书声,是日子与日子摩擦的声音。
父亲察觉到我的存在,手放了下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问道:“回来了,你妈今天怎么样?”
“稳定些了。”我走近,第一次认真看那本日历。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浮现:清明那天,写着“上坟”;我生日那天,画了个小圆圈;立夏,记着“浸谷种”;八月里我出差回家的日子,写着“平归”。字都很小,很淡,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有些日子的纸张颜色明显深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还有些页角微微卷起,形成柔软的弧度。
我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去捻那些过去的纸页。指尖传来的触感丰富得令人心惊——有的光滑,有的毛糙;被写过字的地方微微隆起。我明白了父亲说的“轻”。手机里的日历没有重量,没有质地,没有记忆。它只是一个无限延伸的虚空,删掉一条记录,就像从未存在过。而墙上的日历,每一天都是有形的。
母亲出院后,我悄悄做了件事。我把父亲近十年的旧日历都找了出来——他竟都收在樟木箱底,用牛皮纸仔细包着。我花了一个周末,把上面所有他记下的事,用表格一字一字录下来。
录到最后,手指发颤。这些散落在时间荒原上的碎片,拼凑起来,竟是一个普通农民、一个父亲最完整的心灵史。那些我以为他早已忘记的、我成长中的点滴,那些家庭历史的关节点,那些他独自经历的阴晴雨雪,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一个个小字里,躺在被岁月熏黄的纸页上。
如今,我也养成了习惯。每天睡前,去日历前站一会儿,捻一捻过去的纸页,听听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某个重要的日子,也用铅笔写上几个小字。我知道,当这本日历变薄,最后被父亲收进樟木箱时,这些寻常的、有痕有迹的日子,便有了特殊的分量,成为丈量我们共同走过的时光的尺度。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14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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