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培孟
百色今晨的寒气钻进骨缝,骑电动自行车时裸露的指节冻成胡萝卜。这凛冽倒叫人想起平果老家冬日的池塘,那池水比钢针还扎人,可村里的人偏要赤脚踩进淤泥,在寒气的针扎里捞取整年的欢腾。
这口塘是村子的“肚脐眼”。记忆里每年腊月,屯组长就揣着皱巴巴的名单收钱,隔壁村拖拉机的突突声会叫醒沉睡许久的池塘。那是请来翻池泥的,把沉积了一年的淤泥搅个底朝天,来年才好养新鱼。池子两边是菜地,每家都分到一小块,规整得方方正正的像棋盘。早年种菜的时节,妇女们总要挑着水桶颤巍巍地走在田埂上,水花常打湿裤脚;如今只需接通抽水机,站在菜畦边上手握胶管喷洒。更有省事的,直接把管子埋到菜畦边上任它自动浇灌,只是再也看不见挑水人相遇时,停下擦汗聊收成的场景了。
那些沉在池底的顶木可有讲究,哪家建完新房木头闲置,或是提前砍来备着的,都先沉到池中央泡着。水浸过的木头防虫防腐,等起新房时再捞上来,照样结实耐用。塘角鱼早早钻入木缝安家,像守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塘边没有水泥护栏,夏天雨水裹着牲畜食物残渣汇入,淤泥能吞没半条腿,可偏偏养得鱼儿肥壮。
最妙的要数打鱼日。抽水机轰鸣一夜后,留一池刚没膝盖的浑水。吃过早饭,全村的喧闹就把池塘围成了活笼屉,拿竹篓的汉子猫着腰围剿,那竹篓上窄下宽喇叭状,噗嗤扣下去必溅起满脸泥花;捅掉底儿的箩筐成了绝妙罩网,刚摁住条草鱼,鱼尾啪嗒甩人一脸泥点子;最让人佩服的是竹篮舀鱼,都说“竹篮打水一场空”,偏他们手腕一抖,水漏鱼存。浑水摸鱼,真不是盖的。
满塘都是追鱼的人。这个扑空摔个嘴啃泥,那个被塘角鱼钻了裤裆嗷嗷叫。孩童在岸边哭喊要下水,当妈的劝不住,抄起菜园篱笆条抽屁股。哭喊声、追鱼声、笑骂声,就跟过年放鞭炮一样热闹。
老人们坐在屋前空地上,眯眼看着这场欢腾。他们是这一池子的见证者,塘水清浊、鱼苗长成,都在他们浑浊而清亮的眼底映着、记着。岁月这把杀猪刀,杀猪是真,催人老也不假。他们脸上的沟壑里,都藏着几十年前同样的场景。池子里扑腾的后生,不就是当年的自己?
待到搜刮干净,大家上岸到操场上分鱼。白鲢、野鲮、罗非、塘角鱼、草鱼混杂着,按交钱名单抽签,大有论称分金银的气派。一条大鱼配几条小鱼,草绳一穿,脚底生风往家赶。各家拎回家的不止是鱼获,更是整村的烟火气。
不等日头夕照便早已灶火通明,鱼丸在汤里翻滚,煎鱼香气窜过矮墙。那边喊“鱼生切好了”,这边应“豆腐焖鱼出锅了”。鱼丸在油锅里翻跟头,玉米酒在粗碗里荡秋千。东家夹块煎鱼,西家舀勺鱼汤,最后谁都分不清竹筷伸向了谁家的碗。月亮爬上树梢时,呼喝声猜码声还响得能把星星震落。记得那些时候鱼特别好吃,泥腥里带着甜,是如今的塘鱼再也寻不回的味道。
后来池塘干裂了,恰逢推行“一事一议”财政奖补政策,县里镇里补一点,村民自筹一点,共同改造池塘。水泥护岸砌得齐整,连污水都要走专用管道,再不能随心所欲。可说来也怪,池塘焕新那年,我们屯出了四位大学生——清华的、华南理工的、桂林理工的,还有揣着西南民大录取通知书的我。这般盛况前无古人,往后这些年,也再不见这般光景。
新塘被承包六年,如今又见村民挽裤腿下水,只是摸鱼的只剩白发与佝偻。微信群里有人喊着开直播,镜头扫过空荡的岸边。当年举着竹篓追鱼的青年,正散落在广州东莞的流水线;那些挨揍的孩童也已为人父母,才明白当初射出去的子弹,终究会正中自己的眉心——他们的孩子,如今连在塘边哭闹的机会都没有了。塘泥里,再溅不起新鲜的笑骂声。
塘水还映着天光,却已照不见完整的倒影。连塘角鱼都只在光秃秃的水泥岸边茫然游弋,再也寻不见一截可以藏身的朽木,不知是在替谁守着终将消逝的归途。菜畦里的自动喷头还在转着圈儿洒水,只是再没有人停下来,说说你家萝卜我家芥菜的长势。
背井离乡的打工仔,扎堆晃荡的单身汉,回不去的童年,捞不起的青春,都泡在那池浑浊的水里,当年只道是寻常。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13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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