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鱼 | 一树繁花压群芳-南方文苑网

■江中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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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我总带着外孙子，每日三趟踱过小区的院子，这里挨着南宁那考河公园，风里常飘着草木的清香。去年十月上旬的一天，我沿小区消防路行至八栋楼东头，一朵紫色花瓣忽然飘落肩头，抬手拾起细看，原是异木棉花。那花是喇叭模样的，五片花瓣从根到尖，洇开一道白到紫的晕。中间的花蕊白白胖胖，根部藏着一圈细小的胚珠，像谁悄悄嵌进去的十颗珍珠，精微光鲜，透着股精巧劲。回头望去，那株异木棉远比身旁几株粗壮挺拔。小区里的羊蹄甲、翠芦莉，花儿大多也是五片瓣儿，原来这是草木顺应自然的巧心思，简单却最耐看。异木棉偏生有趣，那日走远后我仍忍不住回望，初花期的树冠半叶半花，整株树竟像一朵凌空舒展的巨型繁花。

据悉，九年前这批异木棉由开发商引种作绿化树种，可为何长势与花期这般参差不齐？好奇心推着我一探究竟。自花瓣落肩那日起，我花了数日走遍小区，将其余十六株异木棉的长势与开花情况逐一排查记录。我捏着卷尺在十七株异木棉间打转，像给每棵树量体裁衣。树干高矮差着半截人，胸径最粗的68公分，细的才17公分；开花的不过7株，多半还憋着花苞等着放彩。

最难忘的仍是八栋东头这株，它树干高8米，树高17米，胸径68公分，树冠幅17米。除却高度，其余各项生长指标均为十七株之冠，花开得也最繁艳。比起小区其他绿化树种，它的综合长势更是出类拔萃，称其为小区“树王”，当之无愧。

美丽异木棉，又名美人树、酒瓶树。相较于被称作英雄树的红木棉，它树形更显柔美，花色多为粉红与淡紫。说她是美人树，不只是因花艳，瞧那树干，根部鼓鼓的像酒瓶，往上慢慢收细，活脱脱是穿了旗袍的身段。

异木棉的妙处，远不止五瓣花朵的娇妍清爽：树干通直呈灰绿色，生机盎然，亭亭玉立；枝干上密生圆锥形皮刺，原是自卫之用，防备动物啃食与人为攀爬；枝干间布着环状凸纹，既能辅助呼吸、涵养水分，适配快速生长与特定气候，又兼具美感。纵使繁华落尽，亦是一道独特景致。这环状凸纹据说还有加固枝干之效，让人不禁想起建房时梁柱上的钢筋箍，尤其在主干与枝丫的交界处，凸纹更密，恰似梁柱衔接处的加强箍；它的枝干柔韧，耐热耐旱且抗风性强；对土壤要求不高，耐贫瘠、适应性强；更不只是绿化观赏之树，果荚成熟后，内里柔软的棉絮可作枕芯填充物，树皮能制绳索，木材可用于造纸，还能吸附粉尘、净化空气，浑身皆有用处。

这株“树王”，除却异木棉的共性，与其余十六株相比更有独到之处：树王的树干微微朝东弓着，像个蓄力的大力士，胳膊肘拐向太阳最足的地方。东侧的枝叶长得格外旺，为了稳住身子，树干的横截面竟长成椭圆的，像被谁抻过的跑道，这般巧劲，竟能抗住风吹，不往东边倒去；树皮是鲜亮的青绿，那是蓬勃的生命之色，迥异于其他植株的灰色或灰绿；皮刺少而短，树干光滑无明显节瘤，环状凸纹则密而醒目，整株树尽显成熟厚重的力量之美；非花期时，它枝繁叶茂，默默积蓄着力量——这是九年沉寂后的厚积薄发。

从去年九月下旬绽放首朵花，到今年元月中旬余十多朵花，预料至最后一朵花谢还有时日。它的盛花期在十一月初前后，彼时花繁叶稀，远望去只见满树紫霞，落多少便开多少，生生不息。扫院子的阿姨见我总站在树下瞧，笑着摇头：“这树太能开了！一天落的花，抵得过别家十六棵的总和，我早晚各扫一趟，箩筐都装得半满，每天能看这树上花累些也乐意。花繁色艳惹人怜爱，往来访客与小区住户途经树下，总会驻足打卡。我每次经过，也总忍不住从根到顶细细打量，看那紫色花瓣开到极致的绚烂，心底的繁花似也跟着怒放，无端的烦恼便消散了大半。

树王以挺拔树形、满树繁花鹤立鸡群，小区其余异木棉便少了这般光彩。它们的花期多为两三个月，还有四株迟迟未曾开花。尤其是紧挨着树王的两株，似被树王的气场笼罩，在树荫下悄然生长，待树王盛花期过了十二月初，才怯生生地开了些许零星花朵，还被树王庞大的身躯遮去光影，难在人前尽情舒展风华。

将小区视作一个小型生态系统，探讨十七树异木棉成长差异：同是一年栽下的树，境遇却差这么多，想来无非是先天的苗不一样，后天的光照、水土也有偏倚，有的占着好阳光，喝着肥土水；有的挤在犄角旮旯，连风都吹不匀。

同批的树，各有各的活法，这像极了人，有拔尖成了“树王”，有默默长叶遮阴，有连花都开不出，却也挡着底层住户的西晒。可若是满院都是树王，怕不是要争阳光、抢水土，最后反倒都长歪了？只是我忽然想起，那些被树王遮住光的小树，它们的委屈，又有谁看见呢？把这十七株异木棉看作十七个鲜活的生命，它们的成长境遇，与人间百态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