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荣
1
故乡有一条通往山外面村部的石山小路，两个高山拗口，外加一个陡峭长坡，路很小很窄，高高低低，如果肩上挑点东西换肩都困难。路全是建在猫牙石上，修修补补，破破碎碎，大人快走也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小时经常走这条路，一是帮忙家里砍柴火、打猪草、放牛马；二是上小学时非得要走的山路。两个山弄的路程，山高草密，第一个弄子很长，无村庄，无人烟，但是这条路伴我走了三年。
上学的时候，我是在屯里的小学读的，连姓名都是老师帮我取，寓意要继承前辈的光荣。因为屯里开办的小学教学点的老师只能教到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的都要转到村级底定小学。其实，上村小学的路是最艰难的，上高坡，下山谷，走的都是羊肠小道，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而且荆棘遍布，不时被钩刺划伤。记得那一年秋季开学，我第一次要离开家独自生活，妈妈可以说是十万个不放心，彻夜难眠。因为路途太远，需要住校，当时的学校也是木瓦泥巴糊墙，每天下课后靠自己煮伙食，生活自理。所以离家的当天晚上，妈妈就早早帮我弄好了一捆柴火、磨了够我吃一周的玉米粉，准备好了锅碗瓢盆，行李行囊，用一条结实的木棍做成一副担子，好让我挑担上路。
鸡鸣三巡，妈妈开始挑灯做饭。说是做饭，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做，昏黄闪烁的小小煤油灯下，身着黑色土布瘦弱的妈妈在火塘旁撑锅添火，为我煮了留种老母鸡前两天刚生下的两个蛋，不一会便说，我儿啊，准备起床咯，天快亮了。
想到明天去新学校，又是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出远门，同样，我也是一夜无眠。睡意朦胧中就这样起床，揉着困乏的双眼，懵懵懂懂跟着妈妈出发了。临出门，妈妈说：妈怕忘记，这两个鸡蛋放到你口袋里保暖，等会上路顺便吃吧。出发了，妈妈走在前面，腰身上绑带一把柴刀，说是一来防身防野兽，二来送我回来还可以返家的路上顺便割点猪菜牛草。夜幕中，微弱的月光下，苍山高大绵延，参天耸立，巨大的黑影扑面而来，心中荡起一阵阵的恐惧。一路上，妈妈一直挑着担，说着我年纪太小，不让我挑，不停地交代，反复嘱咐叮咛。我也是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妈妈后面，也不知走了几个时辰，走出了第一个坳口，妈停下脚步说：儿啊，我们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拐过那个山头再走半个小时就到学校了，天也快亮了，妈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妈妈把担子换到我肩上，好沉好沉，我下意识看了妈妈一眼，发现妈妈那挽起裤脚的腿脚，已经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想到妈妈这一路来的艰辛，黑暗中妈妈一个人又要赶回，一下子感觉她好无助，好孤零，我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妈妈挪了挪我肩上的担子说，继续往前走哦，担子有点重，路上累了歇歇再走，妈就站在这里看着你走哦，勇敢点，不要怕，别回头。
就这样，在那个秋季开学第一天，在那个早晨的月色里，在妈妈不舍的目光中，我义无反顾走向远方，走进了那座小学。
2
漫漫求学，一场漫漫的修行，年少时诸多的愿望，无时无刻不镌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流年积攒，岁月有痕；人在长高，路在走远。小学毕业，又上了初中，去初中学校的路更长更远。那时的路也是还没有通车，还是步行小道，只不过是一些路段比上小学的路稍宽些，平坦些，坡度稍微缓些，好走一些。那时候来回学校的路要走四个多小时，只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每当周末放学回趟家，和一帮同路同行的同学，就像一帮出笼小鸟，放飞心情，一起叽叽喳喳翱翔在一条条山卡卡的山路上。
求学路远了，妈妈也累了，每次出门，我都尽量婉言谢绝和减少妈妈的送行。那时，在校学生午饭晚饭是用自己的饭盒集体搭蒸，不能在宿舍生火做饭，所以没有早餐的。有一次，大概五六月份吧，天下着濛濛细雨，学校的起床铃声刚刚响起，我起床穿好衣服，准备去早读，一打开宿舍的门，竟然见到妈妈身披一张又破又小的塑料薄膜，湿漉漉地站在门外，令我万分意外和震惊。妈妈说我好久没回家了，没什么好吃的带给我，今早用芭蕉芋和竹豆熬煮，舂成糍粑，天亮前赶来送我，因为当天刚好是街日，等下妈妈顺便上街赶街买点东西就回去了。妈妈用她那微微颤抖的手，从她被雨水打湿的土布包里，拿出两个拳头大的芭蕉芋叶包裹、还冒着暖气的糍粑给了我，我接过糍粑，轻轻咬了一口，不知怎地，怎么也咽不下，一下子雨水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
上初中那会儿，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可亲可敬的祝老师，她年纪不大，端庄美丽，热心慈祥，非常关心我们这些从乡下远道而来就学的同学，关注我们的学习生活，善于挖掘发现同学们的闪光点。每周五，按惯例祝老师会评出全班同学最好的一篇作文，让这篇作文的作者上台朗读自己的文章，印象极深。记得有一次，老师周一布置大家写作文，要求写父母写亲情。我写了篇《借个月亮给我妈》的作文，文中我写道，每次妈妈送我上学都是天太黑，路太远，没有月亮的黑夜里，是妈妈的火把照亮我前行的路，自己真的好想向上天借个月亮给我妈，让妈不再苦不再累。没想到，周五作文评比后，祝老师让我当场在讲台上给全班同学朗读这篇作文，大家听后也是深受感动，最后老师也作了解读，特别是一句“文章很美，继续努力，三年以后不简单”的点评，让我受益匪浅，伴随终生。
月亮里藏着童年梦想，藏着少年心事，藏着妈妈的厚爱，也许故乡里并没有什么耕云读月的浪漫，有的是荏苒光华里，儿女一份满满的期待。
后来三年紧张的高中学习，妈妈再也没有来过看我。妈妈文化水平低，没有出过远门，没有坐过车，更没有看到过繁华的县城。有月的夜晚，我经常一人站在宾山顶，回眸西北方向，凝望远方故乡，故乡的大山看不到，故乡的声音听不到，只知道皓月西沉时的山那边，便是我的故乡，我把所有牵念寄给明月，山那边的妈妈一定会看到。
3
参加工作后，回故乡的次数越来越少。异地他乡里，我有了自己的家，娶了老婆有了孩子，他乡也就变成了第二故乡。
岁岁年年，平凡轮回，从小学离家到异地成家，肉身虽然离开故土，内心却从未离开过故乡。
曾经有一段时间，孩子问我，问了他的籍贯，问了他的出生地。我说：爸这一生走了好多地方，生活过很多地方，你也跟爸妈一样，在不断漂泊，去新的环境，去生长，去学习，去工作。但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亲缘，一样的血脉，那就是我们越走越远，却越来越难于割舍的故乡。
每年的中秋，月是最圆的，是最明的，也是最清的。每当月上柳梢，万家赏月的时候，不免想起当年与妈妈执手夜行的场景，不曾解开的一个个温馨的执念，从春夏到秋冬无法忘怀，织成一份抹不去的厚厚的情结。
这段日子，城里街道两旁的桂花树开始开花，一年一度熟悉的八月，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香味。想起那年也是桂花盛开，我参加工作不久，父母却依依离我而去，从此作别，不再回来。
前段日子，老家的弟弟来电说，八月十五准备到了，兄弟好久没得聚聚了，希望我挤个时间回故乡看看，叙叙旧，我答应了。
已经记不清今年是第几个中秋，但今年八月十五，我还是决定回一趟故乡。这几年，通过各种信息知道通过乡村振兴故乡在大变，变得更加美好。原来通往村部小学的路变成了水泥路，连接乡初级中学十多公里的山路早就变成宽阔的柏油路。求学路的两旁是村民种下养蚕的漫山遍野的桑树林，还有满眼金灿灿的高山脐橙、百香果。故乡的乡亲们建起一栋栋漂亮的小楼房，亮闪闪的太阳能路灯如天上繁星，彻夜通明，伴随人们进入甜蜜的梦乡，又迎来一个个快乐的黎明。
在外拼搏多年，身心慢慢感觉疲倦，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想想求学的点点滴滴，想想故乡今朝的变化，年轻时很喜欢费翔那首老歌《故乡的云》，没想到活生生的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呼唤我这个在外的游子，呼唤着我归来。
是的，我想就在今年，就在中秋月圆之时，我一定会背起愧疚的行囊，拥抱久别的故乡。到时一定端起雪藏的酒杯，把酒斟满，与乡亲们举杯邀月，不醉不归。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13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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