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力(瑶族)
每天早上喝完油茶后盲叔便叼根牙签,蹲在门口,只需静听来往脚步,便能判断来者为何人。
“咦!今天起那么早,吃过早饭了?”只要你一开口,盲叔就马上抢先说出你的名字,那模样就好像看见似的,以致不少人对他的“瞎”提出质疑。
后来我细心观察,才慢慢明白,果然验证了那句话:关了一扇窗,打开一道门。盲叔耳朵极灵,几十米外都能听到脚步声。他的第一问是试探,根本不懂来者是谁,当对方一答话,他会很快从声音里辨别张三李四。小巷就那么些人,长此以往,每个人的声音都在他的记忆库里,他不是看出来,而是听出来的,后来他甚至听脚步声就能判断姓甚名谁了。
盲叔有很多招数,最绝的一招就是,一点破,二化解,三管控。他通过试探性对答问话,揣摩对方心理后便果断出招。遇到家境富裕的“客户”他会说得天花乱坠,讲得让你心惊肉跳,冷汗都冒出来。每当这时他便玩弄口中的牙签,时而在左上,时而在右下,满嘴 “吧嗒吧嗒”的。盲叔静听对方动态,倘若无声息,便知中招。不过找他的还是平头百姓的多,他有求必应,不计报酬,一视同仁。
听我奶奶说,盲叔14岁那年,他爹为他相中了一个有言语障碍的女人做童养媳,比他大6岁。“女大三,抱金砖,你都抱了两块了,好好过日子!”他爹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道。生活了大半年,盲叔嫌人家没有共同语言,无法沟通交流,还嫌被人家盯着过日子,不自在,他退了这个女人。父亲恼羞成怒,只差一掌没打下,狠狠地说:“也不撒泡尿照照……”父亲心急口快,竟忘了自己儿子的短板。没想到这句话极大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吼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我的老婆我自己看得准,自己找!”
一年后,他果真“看”上了一个比他小3岁的盲人姑娘,还真的手牵手回来了。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行事了。
更让他乐不可支的是这盲人姑娘天生一副好嗓子,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教她唱调子,唱文场,打渔鼓。自己不会走十字步,却要她每天跟着他的扬琴节奏跳秧歌。时间久了,那些唱本和秧歌调她早已滚瓜烂熟了,隔三岔五,夫妻双双手牵手,有说有笑地朝小巷走去。
我最喜欢听盲叔讲板路,封神榜、三国、水浒,全听他讲过,后来又偷偷模仿他拉弦子。
我因会拉二胡,16岁那年便被县文工团特招,报到那天叔伯兄弟为我高兴,让我拉一曲《二泉映月》。盲叔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珠在轻微转动,似乎在寻求一种什么东西,眼角好像还有点泪花。
他知道写这个曲子的人也是个盲人,名字叫阿炳,他还知道阿炳是戴着一副墨镜的,与他有所不同。听我拉完后,盲叔说:“你这二胡拉得蛮好,有点像我的味道了。”
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他说这话时,嘴上没有叼着牙签。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09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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