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权(壮族)

李道芝制作
医院住院部三楼的内科病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沉沉地压在每个角落。我因术后调养入住4号房2床,邻床1号床的老陈眼窝深陷,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重病号。照顾他的,是个约莫60岁的女护工。
老陈的病来得怪,不仅无法自理,连基本的意识都很模糊,尤其到了晚上,更是烦躁得厉害。我入院首夜,便见识了这场折腾。凌晨时分,整个病房本该是静谧的,却被老陈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打破。他在床上翻滚挣扎,突然扯掉身上的病号服,赤身露体地蜷缩在床角,又突然扑向床边的护工。
护工没有躲闪,而是迎上去,柔声道:“陈叔,听话,穿上衣服,着凉了不好。”她伸手去拿床边的衣物,可老陈像是被激怒了,双手胡乱抓挠,双脚使劲蹬踹。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指甲划过护工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但护工没有松手,仍耐心地安抚着:“乖,咱们穿上衣服,好好睡觉,明天就舒服点了。”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老陈终于累得瘫在床上,护工才得以将衣物给他穿好。此时的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扶着床头喘了口气,刚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歇会儿,老陈突然又吼起来:“尿!我要撒尿!”
护工猛地站起身,掀开被子一看,“哎呀,陈叔,我刚才问你要不要尿,你说不要,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就尿了这么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疲惫,语气却依旧柔和。我探头望去,床垫和被子早已湿答答地黏在床上。
护工没有犹豫,双腿微微颤抖着,牙关紧咬,将老陈放在轮椅上,用毛毡紧紧裹住他,系好安全带,回到床边抱起沉甸甸的湿被子,走向卫生间。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看见她正吃力地拧着被子,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溅湿了她的裤脚。拧干后,她又抱着被褥,爬楼梯上五楼阳台的晾晒区。
等她回到病房时,已经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摔倒。她走到椅子旁,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下去,大口喘着气。她苦笑着看了我一眼,说:“我快扛不住了。”
看着她的模样,我忍不住问道:“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来做这份苦差事?”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晶莹的泪珠滑落,滴在粗糙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沧桑,缓缓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叫韦小香,老家在河池大山里,小学三年级便辍学回家种地,供两个哥哥读完高中。她20岁嫁到邻村,婚后10多年虽清贫却幸福,育有两女一子。小儿子小学时,丈夫遇车祸离世,她曾绝望寻短见,被哭着赶来的孩子劝回。为养活一家老小,她来南宁当了护工,一干就是20年。如今孩子们都已长大,劝她享福,她却因放心不下重病缠身的公婆,不愿给孩子添麻烦,仍坚持打工。
“陈叔老婆早逝,儿女在外,我多照顾点,他能少受点罪。”韦小香轻声说。
往后几日,我亲眼见她日夜操劳:白天擦身、喂饭、翻身、处理大小便,清洗脏衣物和被褥;夜里老陈依旧吵闹,她难有片刻休息。病友起初对老陈吵闹很不满,见她尽心尽力地护理,便渐渐理解了。
一天清晨,竟见老陈自行坐起,还走到了卫生间。他笑着对我挥手:“老哥,早上好!”韦小香站在一旁,笑容舒展,眼角皱纹如秋菊绽放:“陈叔好多了,意识清醒了,辛苦没白费。”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平凡的护工,用她的善良、耐心和坚韧,照顾着重病患者的起居,更用她的爱心,唤醒了患者对生活的希望。
出院前,我拿出手机,写下一首小诗,念给老陈和韦小香:“长夜难眠扰梦魂,病床苦守有佳人。柔心化雨驱顽疾,笑看霞光照暮春。”老陈听完,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对着韦小香深深鞠了一躬:“大姐,谢谢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韦小香连忙扶起他,眼眶也红了:“陈叔,应该的,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离开医院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韦小香正忙着给老陈喂早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09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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