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冬雁
几天前,和妈妈通电话时聊到了外公,模糊的往事竟随着一句句的交谈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有的记忆从未离开,它们只是静静守在血脉深处,等待在某个时刻被唤醒。
外公高高瘦瘦的,腰板总是挺得很直,行走脚步又快又稳。我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他常常一弯腰,用那双有力的手一把将我抱起,我便顺势伏在他肩头。那个视角能看到他灰白的鬓角,感受他走路时微微的颠簸,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令我安心的气息。
那是一种复杂的、温暖的味道。以庄稼人身上常带的泥土味为底,再叠上时节限定的气息:初夏是麦秆清涩的香,秋天是新收稻谷的干燥气,冬日里混合着柴火灶间的烟熏味……是劳作、岁月与生活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外公年轻时当过兵,老照片中年轻时的他身材高大,英姿挺拔,高耸的鼻梁,开阔的额头,眉宇间透着英气和沉稳。后来,他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将那份坚毅融进了劳作中,和外婆一起勤勤恳恳地耕种田地,饲养鸡鸭,过着安稳的日子。
小时候,爸妈工作忙,常把我送去外公外婆家。于是,我的童年里,便多了被乡野包裹的记忆。
一年里,外公外婆最忙碌的时节莫过于水稻收割与播种的那段日子。清晨,当我揉开惺忪睡眼,外公早已踏着露水下田去了。他总念叨:“得赶早收上来,再抛秧、撒肥,误了农时可不行。”种田,是他经营的“事业”,哪个时令该做什么,从未含糊。
一天傍晚,我坐在屋里看着动画片,耳尖地捕捉着门外的声响——当一阵沉闷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门头那只铜铃清脆的一响,我便知道外公回来了。我会立刻丢下遥控器冲向门口。
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头戴草帽,嘴唇因整日的暴晒而干裂,身上的深色衬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常年劳作的手臂晒成了古铜色,这几日顶着日头抢收,又添了一层黝黑。摩托车后座横绑着袋装好的稻谷,刚经过打谷机的吞吐,还散发着余温。
外公停稳车,就利落地解开车后的黑色绑带。我想上去帮忙,他却皱起眉,大声呵斥:“快走开,进屋去!”我伸出去的手只能收回,退到一旁看着他独自忙碌。那一百多斤的稻谷,他一把提起,稳稳扛上肩头,大步走向庭院里。我仰头望着,心里满是惊叹: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这样一副结实的肩膀呢?
外公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我还是跟在他身后,此时空气里弥漫着他带回来的、水田独有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儿,稻秆淡淡的清香气,混合着他身上咸涩的汗味。那是一种复杂的、温暖的、专属于童年某个黄昏的味道。它沉淀在我记忆的最深处,至今想起,仍能穿透岁月回到过去。
临近春节时,外公有一项重大的任务:给自家和亲戚们炸过年吃的扣肉。白天总有忙不完的农活和琐事,只有等夜晚八九点钟后,厨房才真正属于他,飘出袭人的肉香。
记忆里,他站在灶台前,穿着围裙,往大铁锅里倒入半锅金黄的花生油。待油面冒出细密的小泡,就将提前腌好的大块猪肉缓缓滑入锅中。“滋啦——”一声,热油瞬间沸腾,水汽迸溅,噼啪作响。我缩在一旁,外公却神色从容,手里的长筷不时为肉块翻面。昏黄的灯光下,他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随着油面的波动而移动,仿佛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事。
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便填满屋子,让我直咽口水。我总想陪着他,直到所有扣肉都炸完。可那往往需要好几个小时,守在厨房边的小猫早已哈欠连连,我的眼皮也越来越重,终究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在朦朦胧胧的梦境中又依稀嗅到那股扎实的、温厚的香气。我在睡梦里咂了咂嘴,恍惚间有人轻轻拉起被我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被角。半梦半醒中我知道——外公忙完了,带着一身油润的、暖烘烘的烟火气悄悄回到了宁静的夜里。
外公陪伴了我大半个童年。都说儿时的记忆最易模糊,可与他相关的点点滴滴,却在我心里越磨越亮:他带我去镇上赶集,牵我走过田埂,领我去邻家串门……至今清晰如昨。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将他从我们身边带走。最后那段时间,他躺在ICU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沉默地对抗着,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亲人的离去,整个人像被按进深水里,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在后来无数个夜里,我闭上眼睛用力回想他身上的气息——那是收割时节稻秆的清涩混着汗水的咸,是春节炸扣肉时萦绕不散的油润焦香,是除夕夜他从厨房端出饭菜时袖口沾染的烟火温度……那些气味仿佛是他存在过的证据,如今就飘散在再也回不去的时空里。
我多想他能再回来一会儿。哪怕只是在梦里,他还能像从前那样,用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拍拍我的背,让我再把头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一口那专属于外公的、永不消散的味道。
来源:《南宁日报》2026年01月12日第06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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