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狼

舅公的旧楼正在消失。
旧楼位于边远地段的一个十字路口,周边是水泥厂、电池厂和一所技工学校,不远处还有一座公园。旧楼也曾崭新过,楼层围栏是菱形花式,外墙镶嵌着大理石碎颗粒,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很是气派。它曾是一家银行的营业点,为了吸纳更多储户,一楼被改建成银行柜台,派驻了几位年轻姑娘和小伙子。他们身着深色的银行制服,精神抖擞,倒也吸引了不少往来行人办理存取业务。二楼、三楼则被隔成四五个单间,供银行员工住宿。
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小楼昔日的辉煌很快就被高大洋气的大厦取代。随着营业厅的搬迁,小楼闲置了下来。而舅公作为银行退休员工,搬进了这座小楼,与它相依为命。那时我在河池师专读书,久不久会去看望他。
每次我站在小楼下放声大喊:“舅公!舅公!”他便“吱呀”一声推开纱门,站在门口先是一怔,随即两眼放光,急匆匆地跑下来给我开门,仿佛一尊静态的雕像突然活了过来。紧接着,就听到纱门毫无阻拦地“吱呀——咣当——”一声,重重地拍打在门框上。
舅公的儿女们都不在身边,见到我时,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还要亲自下厨做饭。
厨房早已没了生活气息:一把菜刀找了好半天都找不着;砧板干燥得有点开裂腐朽,显然许久没切过菜了,连蟑螂都不愿光顾;当舅公取下挂在墙上的炒菜锅时,才发现蜘蛛已给锅织了个“锅盖”;饭锅里还剩着一点干结的剩饭。舅公笑了笑,黝黑消瘦的脸庞挤出岁月的褶皱,填满生活的感伤。
舅公是北方人,向来不下厨,做起饭来一团糟。饭倒是煮熟了,可火腿竟不切,整根半斤重的火腿直接上锅蒸。蒸到一半,他突然说:“我去买点排骨,既然没刀,就让卖肉的帮我砍好,回来洗洗就能煮了。”于是,两根手臂粗的火腿、一锅排骨汤,配上一张简易饭桌,爷孙俩的晚餐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夜幕很快降临,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舅公在喂猫狗,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路口两盏橘色的路灯——灯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微弱的光晕。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嗤——”的声响,像疲惫的喘息。电池厂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黑黢黢的,一棵古榕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厂门。旁边的技工学校里,教室的灯亮着,却听不到半点声响,倒是宿舍区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舅公早早招呼我休息,让我跟他睡同一张床。我进屋时,他正把猫从床上赶下去,用手在竹席上扫了扫。
关灯,躺下。
舅公睡不着,拉着我聊天。路灯的光从两扇破旧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像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小小长得像她爸爸,脸型小,眼睛大大的,久不久跟她妈妈一起来看我。”
“那婷婷呢?”我从未见过婷婷,她是四叔的女儿。
提到婷婷,舅公轻轻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夜深人静,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极了四叔的脚步。我感觉到舅公打了一个哆嗦,他养的黄狗也突然狂吠起来。月亮瞬间躲进云层,路灯的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屋子里黑黢黢的,仿佛这样就能让外面的人找不到我们。
等一切重新安静下来,舅公关切地问起我父母的近况,声音细微,像一股清泉缓缓流出。他告诫我:“能上大学不容易,都是你父母含辛茹苦供出来的,可得争气啊!”
我默不作声,仿佛自己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我点点头,动作轻微得近似熟睡,不像是做给舅公看,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他也不介意我是否回应,就一直讲着,仿佛在翻阅一本写于1949年到2000年间的旧书籍。
两年后,我已参加工作。每次出差,总要借机转到小楼去看望舅公。
每一次来,十字路口都比之前繁华几分,后来甚至开起了超市。但小楼因年久失修,愈发破败:先是围栏掉了几根柱子,裸露出钢筋;银行营业厅早已迁走,一楼成了废品收购站,堆满了废旧物品,脏乱不堪。
两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明显苍老。再次在楼下喊舅公时,与他一起迎接我的还有两条黄狗。通往宿舍的过道旁放着一个装满沙石的桶,偶尔有几只蝎子探出钳子。舅公依旧会问我父母的状况,聊姑姑和叔叔们的近况,唯独不愿提起四叔——他还是习惯叫四叔“老四”。当年,他被逼无奈,曾报警把四叔带走,关进了监狱。说起这些时,他神情异常悲伤。
这次,舅公没有再下厨。我买了些水果来看他,临走前塞给他几百元钱。他抹了抹眼睛,哽咽着说:“怎么能要你的钱?”那是我第一次见舅公落泪。他十几岁就随军南下,当过武装部部长、组织干事和银行行长,是个“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人。
十多年后,舅公已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搬离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楼,住进了银行宿舍区——这里的楼,也是旧楼。
后来我调入市里工作,便常去看望他。每次塞给他几百元钱,他总会热泪盈眶,转过身去偷偷抹泪。不久后,舅公被查出患有直肠癌,需要住院手术。偏偏赶上新冠疫情,医院不允许探视,我只能借着姑姑的手机,通过视频电话跟他见面。电话那头的他,精神还算不错,只是比之前消瘦了许多。他笑着自我安慰:“直肠癌也没什么可怕的,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好,有很多成功治愈的案例。”我顺着他的话安慰他,说等他病情好转,就带儿子去看他。他连连说好。挂电话时,我余光瞥见他的脸色像一朵瞬间凋谢的黑玫瑰,再也藏不住生命的阵痛与别离的愁绪。我不知道,下一个跟他视频连线的人,会是谁?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88岁的舅公没能熬过这一关,静静地走了。那天,冬日的风裹挟着零星阳光,很冷。他的子女、儿孙们都赶来了,烧香、跪拜,是履行义务与责任,更是与他做最后的道别。舅公静静地躺着,像个熟睡的孩子,原本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瘦小。我在他的灵牌前肃立,沉默了很久。他的离去,让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他曾居住过的旧楼也变得荒芜。那些与他相伴的时光,就这么戛然而止,定格成了一张老照片。
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烟火缭绕的人间,总少不了别离。四叔一直守在灵前,这个曾经用刀逼着舅公拿钱、撬锁破门洗劫家里、无数次被警察带走、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的逆子,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满眼的无助和伤心。他像个迟到的学生站在教室门口,垂着头,一言不发。他抽出三支香,几次齐整,点燃,跪拜,极其认真地插在香炉上。他拿起一叠纸钱,抽出两张,伸向白蜡烛晃动的火苗——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都被他捻出沙沙声。他沉默着,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火盆里的火光时明时灭,映在他黝黑的脸庞上。
如今,舅公不在了,十字路口的旧楼还在,只是楼层围栏早已脱落,破败得再也无法住人。不知是谁用蓝色的铁皮把楼层走廊全部封了起来,像一口盖了盖的棺材。每次路过,我似乎又看到舅公站在二楼走廊上,笑着朝我张望。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1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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