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昭安


记者 吴银飞 摄
深冬,没了前几日的阴雨绵绵,日头暖融融地铺在街巷屋舍上,驱散了几分寒气。我刚吃完午饭,手机响了,是对面巷子的耿哥:“我家那头养了快两年、没喂过饲料的猪,近来总拱猪栏瞎闹腾,索性不再等年关,就当作年猪处理掉,有空来凑个热闹不?”
“好嘞!准到。”我爽快应下。毕竟杀年猪的场景,有些年头没见了,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期待。
下午三点,到了耿哥家,猪已经杀完,300多斤的躯壳横搁在门外洗净的模板上。没看着抓猪、下刀的过程,我暗暗道了声可惜。来帮忙的街坊、友人早已忙活开:一人提来滚烫的热水壶,顺着猪头浇到猪尾,白汽“呼呼”升腾;负责煺毛的拿着尖头刨刀,在猪身上“唰唰”刮得飞快,猪毛四溅。不一会,模板和地上就铺了厚厚一层,原本沾满泥垢的猪身,便渐渐露出洁净的奶白。耿哥拎来一小罐煤气,把喷枪安上,对着猪身仔细燎过,尤其是猪头、腋下、腿弯这些褶褶巴巴的地方,蓝火苗耐心地舔舐着,焦味迅速散开来。再把焦垢刮干净,用清水一冲,整只猪立马变得光溜溜、水灵灵的,透着股新鲜劲儿。
接下来是开膛。掌刀之人下手稳健利落,沿腹部划开一道笔直的口子,将整副内脏逐一取出,心、肝、肺、肠妥帖地摊在备好的大盆里。最后,那猪头被齐整割下,端放在一旁的案板上。
最费工夫的是洗猪肠。两三人围着一个大红盆,有人用胶水管灌洗,有人将肠衣内外翻转,指尖细细揉搓,把那层滑腻腻的黏液与杂质一点点捋去。洗净之后,妇女们便忙活起来,她们把盆子抬到一旁灌起血肠。一人托着肠衣;一人用漏斗将调好味的猪血缓缓灌入,灌到一尺来长,便用棉线扎紧。不多时,一节节饱满圆滚的血肠便盘满了大盆。血肠下进大铁锅,灶炉里柴火噼啪,汤汁很快便咕噜咕噜地翻滚起来,醇厚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不住咽口水。我凑在锅边看,那血肠从鲜亮的棕红,渐渐转为深沉的紫褐,热气蒸腾,把围观众人的脸都熏得模模糊糊的。
制作猪活血(亦称血豆腐、血旺),是另一番细致活。一熟手将选好的心、肺、脾等猪杂置于厚实的砧板上,手起刀落。不一会,便剁成均匀的细末,随即倾入烧热的铁锅旺火快炒,猪油“滋滋”渗出,香味刚一爆起,切得极细的姜蒜末便紧跟着撒入。炒好的碎肉分进一排排粗瓷大碗,乳白猪骨高汤随即冲下,待汤晾至不烫手,就有人拿长柄勺舀起鲜红液态猪血,一勺一勺稳稳兑进碗中,负责搅匀的人筷子飞快打散,让猪血与高汤充分交融,静置片刻,碗里的汤汁就跟变戏法似的,凝成了颤悠悠的深红色血浆,筷尖轻点,嫩滑又富弹性——这次猪活血的制作,很是成功。
我们端起碗尝鲜。虽非人人都好这口,但喜食者,脸上自透着不言而喻的惬意感。我大口吞咽,那滑嫩的血浆,混着颗粒状的碎肉,呲溜地滑下喉咙。这味道太过熟悉,与童年记忆里乡亲们所做的一模一样,像一缕熟悉的炊烟,轻轻一牵,便将思绪拽回了老家大山深处,那个物资匮乏、人情却无比滚烫的年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从我记事起,杀年猪便是山里人一年里最隆重的盼头。那时还没有“打工”这个词,家家户户守着几分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日里,莫说吃肉,连猪油星子都难得一见。养猪,全凭一篓篓野菜、一筐筐烂南瓜、一捆捆红薯藤切碎、煮烂饲喂。一头猪往往要养上一两年、甚至两三年才见膘。因此,每户养得不多,少则一两头,多不过三四头——再多,猪菜便寻不来了。唯有到了年关,才舍得把这养肥的牲口宰杀,犒劳一整年的辛劳。我们屯近20户人家,同周边寨子一样,杀猪的日子自有默契,今日你家,明日他家,既为腾出人手相互帮衬,也图个热闹。那些天,几乎每日都要赶好几场“杀猪饭”,全屯人不管饥饱,定是家家必到,仿佛要将一年里亏欠的油水和欢愉,一股脑儿补回来。尤其我们这些孩童,吃得满嘴油光,嘴角挂着肉渣,常常是这席未散,就跟着大人奔往下一家,心里只有纯粹的欢天喜地。
在所有杀猪的记忆里,最险的一次,便是自家那年。具体年份已模糊,只记得叔叔带着几个后生进圈捉猪,我趴在圈外木栅栏上,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在圈里来回追堵,那猪左冲右突,几圈下来,人人手忙脚乱,气喘吁吁。我见大人们无暇顾我,便从栅栏缝隙里哧溜钻了进去,兴奋地使劲拍着双手,对那猪大喊:“加油!快跑!”
话音刚落,那被逼至墙角的猪猛然掉头,瞪着一双骇人的圆眼,朝我直冲过来!我瞬间浑身僵直,脑中空白,脚像灌了铅,只想后退,不料脚后跟被什么一绊,“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仰摔进一个槽子里。混乱间,只觉一团黑影“嗖”地从槽子上方掠过,带起一阵风。槽底积着的烂菜叶与泔水,缓冲了撞击,脑袋未伤,可浑身湿透,黏腻冰冷的秽物贴着皮肤,又冷又痒。我刚抬手抹了把脸,便被两只粗壮的大手拎了起来,是叔叔。他脸色煞白,惊魂未定:“你这熊孩子!要不是有这猪食槽,可要闯下大祸了!”我这才“哇”地哭出声。母亲闻声冲进来,一见我这模样,脸色骤变,一把将我拽出猪圈,在院里捡起根竹鞭就要抽打。奶奶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人没事比啥都强!别再吓着孩子了!”
我在屋内洗澡更衣时,房外传来了那猪就戮前凄厉至极、穿透人心的长嚎。待我收拾妥当出门,大人们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后怕,纷纷围上来探问。母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句:“真是不要命了。”
孩童的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我便将方才的惊险抛诸脑后,又凑过去看大人们分割猪肉、清理肠肚,不一会儿,又同邻家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起来。待到香喷喷的猪肉端上桌——五花肉炖得烂乎乎的,瘦肉炒得喷香,我依旧狼吞虎咽,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那猪肉的滋味,紧实、鲜甜,带着如今市场上猪肉少有的、土地与时间共同酿成的醇厚,成了我童年味觉记忆里,最深刻的年味烙印。
“蒙啊,发啥呆呢?开饭了,快来上桌!”
耿哥响亮的招呼声,将我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抬眼一看,几张圆桌早已坐满了人,耿哥正提着酒壶,挨个给大伙儿斟酒,脸上挂满劳作后酣畅的笑意。桌子中央,火锅骨汤沸滚,“咕嘟咕嘟”地唱着,粉嫩的鲜猪杂在乳白的汤里沉浮。酒香、肉香、蒸腾的锅气,与满桌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喧腾而温暖。
大伙儿还没动几筷,耿哥已端起酒杯,声音洪亮:“今天多谢各位老街坊、好朋友来帮忙!大家都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千万别跟我客气!”旁边一位友人笑着接口:“说啥客气话?看你猪圈里不还养着一头猪么?明年这时候,我们一准还来!”
众人听了,哄然大笑,纷纷举杯。叮叮当当的碰杯声、酣畅淋漓的谈笑声、火锅持续不断的咕噜声,热烈地交融在一起,汇成一股无比扎实的暖流,在这冬日的巷弄里弥漫、升腾,缠上屋檐的暮色,漫过街角的白墙,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1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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